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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个学生挤进7座车”:村小撤并后,艰难上学路上的致命车祸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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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悲剧的背后,是当地长期的求学困境。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3月23日早上,贵州赫章县河镇乡恒底工业园附近发生车祸。一辆载着16名学生的五菱小型客车在前往小学路上,与路边停放的大货车碰撞,造成2名学生死亡,14名学生受伤。该车核载7人,实载17人(含司机),严重超载。


这场悲剧的背后,是当地长期的求学困境。村小撤并后,孩子们求学路拉长,最远达十余公里。没有正规校车,在外务工的家长只能将孩子托付给私人面包车。“哪怕知道危险,也没办法。”



实习记者|何新月

编辑|王珊

出事

3月23日早上7点多,贵州赫章县河镇乡新寨村的陈芳在海雀小学的家长群看到老师信息,“(老师)问新寨村的同学还安全吗?”这天是周一,是孩子们结束周末假期,要返校的日子。

收到老师信息后没多久,村里就收到了消息:搭载着新寨村孩子的车出事了。海雀小学距离新寨村五六公里,平常孩子们上学多坐专门接送学生的私家车。因为车子太拥挤,这一天,陈芳的三个孩子是走着去的学校。他们六点刚过便背着书包出门,为了赶七点半的早读。陈芳松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赫章县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通报称,赫章县河镇乡园区大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驾驶人张余广驾驶自有五菱小型客车违法超员,在途经河镇乡园区大道时,与一辆停放在路边的大型货车碰撞,致车上2名学生死亡、14名学生受伤。陈芳后来听说,离世的孩子中,有一位是自己读五年级的儿子的同班同学。

张余广在外务工的堂弟张启富告诉本刊,车上的孩子都是新寨村的,离世的两名孩子是姐弟,男孩读五年级,女孩读六年级。一个坐在副驾驶,一个坐在副驾驶的后排,这正是撞击最严重的区域。在网上流传的事故图片中可以看到,张余广驾驶的白色五菱车与路边同向的红色大货车碰撞后,车头右侧嵌入货车后轮车厢下,车头结构被撞得碎裂变形,引擎盖完全掀起、弯折,发动机舱部件裸露,车身碎片散落在路面上。

附近村民告诉本刊,事发地点位于赫章县河镇乡老街村恒底工业园附近,距离海雀小学不到两公里。一位海雀小学的学生家长告诉本刊,孩子周末回家时说,出事的同学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都有。

此次涉事五菱小型客车,核载7人,事发时共载17人。很多网友表示难以置信,“怎么能塞下这么多人”。新寨村的兽医黄瑞龙,经常开车往返各村寨给牲畜看病,对村民出行和事发路段十分熟悉。他告诉本刊,超载在当地拉学生的面包车里是普遍现象,“超载就是小的站着、大的坐着,一个抱着一个,(小车)挤得满满当当像挤公交一样。”

小客车意向图(ai生成)

对于孩子们来说,上学的距离是无法回避的难题。新寨村到镇上的海雀小学约5公里,周边的双河村到学校的距离更远,达十余公里。一位新寨村村民告诉本刊,像张余广这样的面包车司机每天接送,每个孩子每月收150块钱左右。“我以前也坐过这种车,成年人都能挤十几个,更别说孩子了。”黄瑞龙说,司机超载也不完全是为了多赚钱,更多是为了省时间,孩子要赶早去上学,司机一趟拉得多就能少跑几趟,不然要来回跑好几趟时间来不及。这种说法在本刊采访的多位村民口中得到证实。

黄瑞龙告诉本刊,撞上的那辆货车,已经在那儿停了半个月左右。“一半在路上一半在路边田里,但并不影响正常通行,路还是够宽的。”黄瑞龙说,那已经是当地公认的好路,笔直、宽敞,双向可以并行三四辆小车。相比之下,进村的路要凶险得多,“又窄又陡,拐弯特别急,开起来像过过山车一样,很多上坡和拐弯路段的护栏都被撞坏了。”

张启富告诉本刊,堂哥张余广事后向律师描述,事故发生时,那一段路上的雾相当大,“他说车祸发生时,从他对面来了两个车子,有一个开的是近光灯,另外一个开远光灯,他就没看清楚(前面停的大货车),就撞上去了。”

困境

张余广的初中同学周伟告诉本刊,两年前他就曾提醒过张余广,拉这么多孩子太危险。当时他主要担心张余广超载拉学生被交警发现要罚款、拘留。他还记得,张余广说没办法,村民特别相信他,都愿意把孩子交给他接送,不给他们接也不好。

这背后是山区村庄普遍的现实困境。黄瑞龙告诉本刊,在家种地不赚钱,山地多,干活还辛苦。村里大多青壮年为了赚钱养家,多是前往浙江、江苏、广东一带,去工地或者进厂打工。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家长们也不放心老人接送孩子。黄瑞龙说,“村里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里,顶多就是逢年过节去镇上赶集,买些生活用品,偶尔坐一次面包车。”

河镇乡双河村村民李忠华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在海雀小学就读,老大在镇上念初中。为了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他和妻子常年在温州电子厂打工。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孩子带在身边。“之前大儿子在温州读了半个学期一年级,光各项开销就花了3000多。”提起这笔账,李忠华满是无奈,“现在小孩读书,看似免学费,可班费、杂费不断。”他说,疫情过后,工厂活计变少,工资也大不如前。以前在皮革厂,一个月能赚七八千甚至九千,现在只有四千多到五千。收入降了,城市消费却没减,扛不住了,他把孩子又送回老家上学。

他的孩子在学校寄宿,一周往返一次。在去年之前还都是搭乘私人面包车上学,“一年八百块钱一个学生”。后来,那个司机生病去世了,李忠华的孩子找不到人送。家里两个老人不识字,考不了小车驾驶证,只能让六十多岁的奶奶开敞篷的三轮车接送,三个孩子坐在车棚里。老人冬天怕冻着孩子,就在后棚给孩子铺上被子盖着。李忠华说,他们也曾跟海雀小学反映过,“不是不愿意出钱,只要学校安排合规的校车,费用在承受范围,我们都愿意交,哪怕比私人面包车贵几百都可以。”学校老师也只回复“没办法”,接着让填表,登记孩子们的交通方式,再无下文。

电影《走路上学》剧照

李赫跟张余广一个村,也曾搭过他的车。李赫对张余广的印象很好,“开车很稳、不快,不会像其他司机那样漂来漂去。”他还记得,张余广话少,但很温柔,会帮他拿行李,等他们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催。在恒底村附近开砖厂的刘桂兰,经常坐张余广的车,“车都开旧了,他的车技一直很好”。她告诉本刊,张余广人很实在,每次载她出门都不肯收钱,总说“老人也坐不了几回,不用给”。拉老人的时候,也不会超载,说怕挤到老人。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电话里反复说道,“他是个仁义的人,人一点都不讨嫌。这次出事就是意外。”刘桂兰说,张余广家里条件不好,负担重,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难。

据张余广堂弟张启富讲述,张余广离不开村庄,是因为要照顾家里身体不好的七十多岁父母。张余广的老母亲患有心脏病,常年服药,老父亲也年事已高。当地的风俗是儿子养老,张余广下面有三个妹妹,都有自己的家庭,无法帮衬。张启富说,张余广的四个孩子都二十多岁了,三个大孩子都读了大学,但毕业了都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在外飘着,偶尔还需要我哥贴补。”

2019年张余广曾陆陆续续找张启富借了6万块钱。那时正值三个孩子读大学,为了供几个孩子读书。后来这笔钱,张余广也一点点还清了。张余广一边开车拉学生,一边在家种十几亩地,还养了几头猪和牛。种地的收入微薄。老同学周伟告诉本刊,张余广平时不抽烟、不喝酒,菌子丰收的季节,他妻子会去附近的菌子厂打零工,一天能赚80-100块钱。开面包车拉孩子上学,是张余广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撤并后的难题

一位孩子在海雀小学就读的家长李忠华告诉本刊,出事后学校发布了新通知,将原本周一早上到校的规定改为周日到校,学校统一提供晚餐,并安排晚自习。他猜测学校调整可能有两大原因:一是当地早上雾太大,六点二十分左右才天亮,七点多雾还没散,孩子挤面包车危险。二是避免孩子赶时间上学,不得不坐超载的车。

在二十多岁的兽医黄瑞龙的记忆里,2008年他读小学的时候,新寨村村里还有教学点,可以读到三年级。读完三年级后,就得去几公里外的镇旁边的集市小学读书。再后来,那所集市小学也被取消了,村里的孩子只能去更远的海雀小学读书,上学的时间、距离就拉长了。据家长们介绍,海雀小学的教学条件相对较好,一个年级两个班,一个班四五十人,学校提供寄宿服务,低年级也可以寄宿。寄宿的孩子周一到校,周五回家。学校有食堂和宿舍,还开设了免费的晚自习,“能管住孩子写作业”。

据教育部历年教育统计数据显示,2014年至2023年,贵州省的小学数量从9275所减少到6156所,教学点从3581个减少到1737个。十年间,小学减少了近1/3,教学点减少了近一半。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告诉本刊,全国的村小撤并始于2001年。当时地方财政紧张,县级政府难以支撑众多村小的运转,教育部出台了学校布局调整的相关文件,各地开始对村小进行撤并整合。

浙江师范大学国际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讲师周新成,曾赴贵州铜仁乡镇调研,三年间走访了东中西部的三十多所乡村学校。他告诉本刊,2012年之前是大规模的“撤点并校”,当时学生数量还比较多。2012年之后中央严格控制村小撤并,各个地方的差异就比较大。周新成调研发现,2012年之后湖北的村小撤并整体规模最大,西部的云贵川其次。他向本刊解释,湖北撤并力度大,主要是因为湖北人口少子化发展趋势更快,家庭普遍重视教育,陪读风气也普遍,生源向乡镇和县城聚集。“而贵州撤得多、撤得快,是因为当地村小很多都是90年代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建起来的,本身生态就比较脆弱,再加上人口流动、山区老师调配困难,借着布局调整的风气,不少村小就被撤掉了。”

《山花烂漫时》剧照

周新成观察到,各地的村小撤并也呈现出了不同的特征。湖北的村小撤并虽然速度快,但后续的保障工作做得相对较好,例如湖北浠水乡镇中心幼儿园和小学共用校车,幼儿园的校车送完孩子后,再去送小学的孩子,资源利用合理,而且政府给校车补贴,司机有工资,运营有保障。

《中国教育报》2021 年也曾报道湖南新田县乡村教育优化案例,当地将 104 个农村教学点整合为 24 所,推动乡村小规模学校从“小而弱” 向 “小而优”转变。该县实现行政村校车全覆盖,并且完善寄宿制生活设施、为低年级学生配备专职保育员。报道提到,优化后,当地农村教学点学生学科合格率达到 96.53%。

但包括贵州在内的很多西部地区,撤并后的配套保障是存在缺失情况的。周新成说,国家层面并没有出台具体的保障文件,各地的保障措施落实情况也差异很大。储朝晖告诉本刊,贵州的高速路2010年以后修得很好,但很多村民住的地方不在高速路边,甚至是很偏的路,要翻山、要过河,路况很差。这种路况下,搞校车的成本比中部地区高,大型校车在贵州的山路上根本没法开,只能用小型校车,而小型校车如果接送的孩子少,运营成本承受不了。如果当地有充足的财政经费保障校车的运营成本,这件事就能做好,可如果财政经费短缺,这件事就根本办不成,这就是最核心的原因。

图|视觉中国

面对“黑校车”问题,当地并非没有整治过。赫章县人民政府办公室2023年2月曾印发《春季开学“黑校车”专项整治行动方案》,提到要通过专项整治行动,严厉打击非法营运车辆接送学生,杜绝“黑校车”上路运营,确保全县中小学生上下学交通安全。

“村小撤并是无法抵挡的趋势。”周新成表示,即便现在不撤并村小,随着农村人口外流、出生率下降,大量村小迟早也会自然消亡。一方面是因为家长们都希望把孩子送到教学质量更好的乡镇学校,即便村里有教学点,也不愿让孩子就读。另一方面,村里的学生数量越来越少,一个年级只有几个孩子,根本无法配备师资,教学质量也无法保证。周新成及其所在研究团队成员认为,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乡校模式”是乡村教育发展的第三条道路,即强化对乡镇中心学校以及片区小学的支持与保障,例如提供校车服务,配备寄宿制生活老师,以及配置优秀师资等。

这次事故之后,李忠华家老人说,路上太危险了,要不让孩子别读了。但在山区,读书是孩子唯一的出路,李忠华自己就有深刻体会。父母在他小的时候就去安徽打工,他也在那边读初中,“当时成绩不错”。他一米八三的大个头,初中毕业也能去当兵。但后来父母在城市几次打工换工作,他因为转学证和交通原因,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如今他和妻子在温州电子厂打工,拼尽全力供三个孩子读书,“只要他们想读,砸锅卖铁我都供”。

他的两个小儿子从一年级便开始寄宿,小儿子很争气。上小学前小儿子就写完100多本练习本,背完了唐诗三百首。如今小儿子在海雀小学成绩稳居年级第三,语文、英语都考了A等级。孩子也乖巧懂事,过年时,孩子拿着奖状找他兑换奖金,一张奖状20块钱,孩子把换来的300多块钱都给了爷爷。“让爷爷买烟吃,自己每个礼拜只要三块钱零花钱”。

(应受访者要求,除储朝晖、周新成和张余广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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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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