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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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摆地摊的“富二代”
我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资产上亿的“富二代”一起,在湖南平江的桂花小学门口摆摊卖汉堡,还因此被城管驱逐了两次。
站在我旁边的是知名零食企业“麻辣王子”的“二代”张子龙,抖音账号叫“麻辣儿子”,被网友戏称为“辣条帝国继承人”。张子龙喜欢穿卫衣、戴发箍,略显潦草的发型下是一张朴实的脸,单眼皮、肉鼻头,常露出一种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像一名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这样的外形使得他摆摊卖小吃显得非常合理,以至于城管都没有怀疑他的身份,两次过来将他赶出了校门口人流最集中的黄金地段。
3月17日下午下着小雨,平江的天灰蒙蒙的,张子龙和同事一边拿伞,一边手忙脚乱地搬起几个泡沫箱,里面装着200多个自制汉堡。在城管的指引下,他们淋着雨,狼狈地撤离到可以合法摆摊的空旷街区。为了吸引小学生,他和团队采购了粉色面包坯,夹了流行的火鸡面、“麻辣王子”辣条、鸡蛋、生菜,每个定价才三块钱。
下午4点半,桂花小学的铃声一响,小学生一窝蜂地冲了出来。张子龙见状立马扔下摊位,抱起泡沫箱跑到了人流最拥挤的十字路口拐角处。他丝毫没犹豫,对着路过的学生熟练地叫卖起来:“火鸡面汉堡,三块钱一个,同学要不要尝一下,很好吃的!”这一吆喝,让不少小孩认了出来,“你是麻辣王子吗?”“可以跟我拍照吗?”“汉堡多少钱?”,也有成年人过来询问,“你们工厂还招人吗?”张子龙站的地方,很快被人们围成了密不透风的茧,无数伸出的小手在泡沫箱里抓来抓去。不到半小时,200多个粉色汉堡被一抢而空了。整条街都是一边走路、一边啃得满嘴流油的孩子。
这次的摆摊过程,被张子龙胸前挂着的镜头全程记录了下来,之后将发布在他的自媒体账号“麻辣儿子”上。张子龙从2024年就开始运营“麻辣儿子”,现在已经有了26万个粉丝。在视频里,他经常体验不同的职业,卖过鸡蛋仔、送过外卖、搬过砖、当过消防员。前段时间为了给员工完成带父母去海南的梦想,张子龙还去帮员工父母守了几天的烧烤摊。
无论是互联网还是现实中的张子龙,都保留了一种朴实的乡土感,他似乎在努力塑造自家企业的品牌气质。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麻辣儿子”的账号互动量惊人,视频平均赞数过万、评论上千,张子龙经常被网友评价为“最接地气的厂二代”。
但张子龙告诉我,其实在四年前大学毕业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和很多年轻人一样迷茫。虽然他生于湖南平江,从小吃着辣条长大,但过去他对这个产业并不了解,也缺乏情感认同。他没想过到家里的企业上班,误以为这是一门负债累累、难做的生意。童年时期,父亲曾问他要不要来家里的辣条厂工作,他心里很抵触,把头一扭,“我才不去呢”。那时,辣条总和“脏乱差”“地摊货”联系在一起,是家长们最痛恨的“垃圾食品”。同学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开口,只说是做零食的。
这个和家庭、和乡土都有距离的年轻人,如何在成年后重新找回归属感,成为这个产业的一部分?这个故事还得从头捋起。
横空出世的乡土零食
张子龙的父亲张玉东开始做辣条,也是时机使然。张玉东1969年生于湖南平江,曾应征入伍,1995年为了结束和妻子黄晓丹的异地恋,他决定退伍回乡做生意。他开过养猪场,开过酒作坊,还做过茶厂。张玉东说,当时茶厂做得小有规模,工厂有几十号人,有自己的设备和车间,茶叶行销全国各地,但这门生意资金周转压力很大,“那时的茶叶都是代销模式,我们依靠茶叶经销商卖货,他们先拿货,卖完再回款,我们要提前垫付茶叶和用工成本。一垫就是几百万元,压力很大,每年都要花很长时间走访经销商,一点点地磨,才能把回款要回来”。况且,这门吃力不讨好的生意还有明显的季节周期,每年的采茶时间集中在春夏,下半年工人便无事可做,白白浪费许多资源。
辣条的横空出世,是在1998年长江流域特大洪水后。洪灾导致平江大豆减产、价格暴涨,当地传统酱干产业陷入绝境。三名平江三市镇工人邱平江、李猛能、钟庆元为求生计,用面粉替代豆粉,在二手米线挤压熟化机上反复试验,并以四川火锅为灵感加入麻辣调料,于1998年底成功试制出条状麻辣面筋食品,即最早的辣条。
张玉东下面的老员工李满良回忆,辣条一经发明就很受欢迎,当时平江三市镇的辣条作坊外,排着一溜儿的三轮车等着拿货,一排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候中国人基本上没有什么零嘴,平时闲下来就只能嗑嗑瓜子、花生,这些我们叫‘土货’。辣条一出现,鲜香爽麻,味觉体验是很有冲击力的。”辣条恰好出现在千禧年前后,中国经济开始腾飞的时刻。“中国人不再只追求吃得饱,还追求口味,追求生活,小孩子口袋里也有了零花钱,怎么去花?辣条就成了承接那个需求的商品,算是吃到了时代红利。”他回忆,当时爱吃辣条的多是学生、年轻的女孩,辣条口味好、解馋,价格低廉,一毛钱可以买一大包,一下子就风靡全国,供不应求。
张玉东的茶厂就开在三市镇,妻子黄晓丹看着隔壁辣条厂的生意那么红火,很是心动,多次劝说他改行。比起茶叶,辣条成本低廉、现货现款,也不分什么淡旺季,显然是一门更容易的生意。2002年,张玉东终于下定决心转行做辣条,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还完了之前欠下的100多万元。与此同时,辣条的发明已经彻底改变了平江这个湖南小城,90%的酱干作坊都转行做了辣条,食品工业逐步替代农业成了县里的经济支柱,吸引了大量劳动力回流。那时,每次过完春节,张玉东就派员工进村“抢工人”,和别的厂拼工资,还承诺老员工,介绍新人进厂就给介绍费。三市镇成了远近闻名的“老板镇”,“人人做辣条,遍地是老板,个个都发财”。
平江气候潮湿,土地以山地丘陵为主,本地的小麦产量有限,交通也不方便。为了把生意做大,一些平江人率先走了出去。比如最为知名的头部辣条企业“卫龙”,很早就到盛产小麦、人力便宜的河南漯河办厂。此后,辣条工厂在河南、湖北、四川、广东等地扎根,这项传奇的平江零食走向全国的同时,口味也逐渐变得柔和,更甜、更鲜、少辣,以迎合不同地域的口味。
行业爆发的同时,这种出身乡土的零食却缺乏行业监管和生产规范。李满良记得,当时只要办张卫生许可证,人人都能做,工厂虽多,却都没有品牌概念,生产的商品包装简陋,连个logo都没有,“行业跟风的问题很严重,但凡一个产品火了,其他工厂立刻一窝蜂上来模仿;一部电视剧红了,就给产品换成电视剧的名字;一首歌红了就换成歌的名字。有叫‘爱情公寓’的,还有叫‘唐僧肉’的”。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玉东决定自创品牌,做出差异化和市场认知度。李满良回忆,当时公司上下绞尽脑汁,想了上百个名字,“什么‘美味公主’‘麻辣女神’,但最后还是老总拍板,就叫‘麻辣王子’”。这个略带诙谐和幽默感的名字,后来成为一代湖南小孩的童年烙印。
2008年,张玉东在平江工业园区率先建立了第一个透明工厂,除了包装环节,生产过程实现了全自动化。2012年,“麻辣王子”已经成为平江规模较大的辣条企业,生产的拳头产品“如意棒”一年能卖3亿元。
看似顺风顺水,张玉东却感觉到了潜伏的危机。他看出,“麻辣王子”当时虽然处于盈利状态,但依然没能脱离白热化的“低端竞争”——一是同质化产品太多,山寨模仿如白蚁般驱之不尽,整个行业都在卷价格,利润越来越薄,“这个钱再赚三五年就到头了”;第二,销售渠道粗放,企业只需要坐在原地开单,司机发货给经销商,“东西卖到了哪里,怎么卖出去的,一点不了解”,换句话说,“麻辣王子”的经营模式仍然受限于乡镇食品厂的视角。
断臂求生
我第一次见到张玉东时,他略白的头发修剪成利落的圆寸,不同于张子龙的憨厚朴实,张玉东眉毛浓密,眼神锐利,坐姿也带着一种退伍军人的挺拔,就连聊天时偶尔的放声大笑都显得中气十足。他遇到拍摄会坚持穿中山装,对初见者会送“和天下”牌湖南香烟做礼物,对熟识的员工会记住他们的家庭情况,时不时送红包表达体恤,身上有老派企业家的自我要求。
李满良回忆,张玉东从早期做辣条起就很注重产品质量,“他做事情比较有追求。为了调香,会买新鲜芝麻制成芝麻油,而不是只靠香精勾兑。同样的价格别人装40克,他要装60克。因为有做茶厂的经验,他更注重标准化的工厂管理,一开始就引入了机器代替部分人工”。这些细节,让李满良在“遍地是老板”的平江选择了张玉东,一跟就是25年。
2012年,张玉东组织了“麻辣王子”的第一次市场调研,走访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尝试用现代企业的方法了解自家产品的消费场景,调研结果让他很惊讶:“我们的辣条大多在乡镇、农村的小超市售卖,开在学校门口。辣条被藏在货架里面的抽屉里,学生偷偷摸摸地买,店家偷偷摸摸地卖。到了这个地步,从业者、经销商、消费者都没有尊严了。”
“辣条”声名日下,张玉东察觉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有点抬不起头,不愿意对外说自己家是做辣条的,谈到未来是否想到自家的企业工作,姐弟俩都是一口回绝。他记得,当时湖南曾出现过一起小学生食物中毒事件,调查结果还没出来,舆论就将矛头对准了辣条,“我是三市镇的我晓得,那时候做辣条,就在屋头厨房做,没有哪家父母是不敢给自家娃娃吃的。辣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呢?”后来证明,学生中毒的诱因是其他食物,但这件事却在张玉东心里留下一道坎。
作为三市镇走出来的企业家,张玉东对辣条是有感情的,低廉畅销的零食,既成就了他,也成就了整个平江。2013年,张玉东决定断臂求生,也主动给行业做个示范:他砍掉了“麻辣王子”的爆款产品“如意棒”,淘汰整条产品线,决定做一款“高端健康辣条”——这句话的意思是,尽可能用天然原料代替化学添加剂。这个目标不好实现,张玉东解释,“添加剂的香气更有冲击力,而且便宜、味道稳定,天然的面粉、花椒、辣椒加工后反而没这么诱人,还不好做品控”。他先后投资了六千万元,用于建立研发中心和制药级标准的洁净车间。
张玉东没想到,这个决策会把企业推到生死边缘。制作成本提上去了,辣条价格翻倍,东西放在货架上没人买,“别人卖5毛,你卖2块,消费者就不搭理你了”。李满良回忆,原本辣条日销几万箱,这一改,营收直接从6亿元腰斩到3亿元,“经销商组团来工厂闹,他们说,‘张总,你不要想不开,不要断我们的财路啊!’企业的员工从1300多人砍到只剩三四百人,裁掉了一大半。同行都笑他瞎折腾。政府的领导也来关心他,问怎么突然一下子变成这样?”为了躲清净,张玉东经常跑到平江的山里去修行打坐,连云山、福寿山、幕阜山,周围的山都被他躲了个遍。那几年,张玉东肉眼可见地憔悴了,长出了很多白发。
2019年的“3·15”晚会带来了转机,某辣条小作坊滥用添加剂、卫生乱象被曝光。晚会之后,政府推动辣条行业统一分类、严管添加剂,并出台了全国性规范,开启行业整顿。许多质量和卫生不过关的辣条企业都在这次风波中被淘汰——根据平江县人大常委会的数据,平江当年对全县辣条生产企业开展地毯式排查,排查发现问题648个,责令停产停业限期整改的企业95家,取缔无证无照生产加工的“黑作坊”41家。而“麻辣王子”则主动邀请媒体公众参观早已运行多年的透明车间,通过危机公关一下打开了知名度。这一年,“麻辣王子”终于停止了亏损,实现了盈亏平衡。
但这个成功的商业故事背后,是“麻辣王子”六年的营收暴跌,连续亏损。张玉东每晚都辗转反侧,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心里也是慌的,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家公司是张玉东和妻子一起创办并经营的,但为了不把压力传导给妻子,张玉东把企业经营账本直接收了起来,害怕她看见那个无底洞;他卖掉了企业之前盘下的十几亩土地,卖掉了自己在长沙的别墅、车子,填补亏空。
而在员工李满良的眼里,张玉东“始终绷着一股劲”。“当我们产值跌到一个多亿的时候,我们都快绝望了,老板还是很乐观,他鼓舞我们,“麻辣王子”已经到了历史最低点,不会再低了,马上要触底反弹了!再难的时候,他都没有迟发过一天的工资。”
留守的“二代”与温暖的“大家”
整个家庭经历着这些惊涛骇浪的时候,张子龙并不知晓。张子龙后来在网络上突然走红,是因为一则视频里,他自述过去并不知道家中资产上亿,直到2022年毕业找不到工作,入职后才发现,自家公司是年入数亿元的“辣条龙头”。这类似于电影《抓娃娃》的戏剧性情节,被网友调侃为“爽文男主”。
外人听来有趣,只有张子龙知道其中有多少酸楚。某种程度上,他算是一个留守儿童。他出生于2000年,那时父母在办茶厂,后来又改成辣条厂,生意更上一层楼,他被放在农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直到8岁摔跤受了伤,母亲才把他接回身边,转到平江上小学。“那时候租住在学校门口的学区房里,我看不到他们(父母),是一个阿姨带我。阿姨给我做饭,送我去上学。爸妈早出晚归,见不到人。有时周末妈妈会带我出去玩,但爸爸不会,他很忙。在县城小学读了三年,毕业就被送去长沙寄宿学校读初中了。”
“初三因为调皮,爱在宿舍里捣乱,被老师赶了回来。我从寄宿变成走读。还是那个阿姨陪我,给我做饭。高中在长沙上的,大学在宁波诺丁汉上的⋯⋯所以成长过程中我和父母其实没有太多交流的机会。”张子龙叙述着自己的少年时代,神色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曲折求学这些年,也是家里因为改革产品线陷入财务困顿的几年,尽管父母从未跟他说过家里的财务状况,但张子龙还是从父母和他人的交谈中了解到他们为经营资金发愁,所以他在生活上力求节俭,平时习惯穿运动服、板鞋,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形容自己和父亲曾经的关系,“不熟”。他羡慕姐姐,从小养在父母身边,12岁才去寄宿学校读书,至少有过一个完整的童年。而他长期在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饭的机会都很少。“就算是吃饭,气氛也比较凝重。我爸总是讲一些大道理,教我做人,对老师要尊重,对同学要讲义气,都是一些宏大的话题⋯⋯好像从来不会有别人家饭桌上那种轻松的说笑。”
由于童年的经历,张子龙一直觉得跟爸爸的关系有点疏离。但形成反差的是,在许多员工眼里张玉东却像是“亲切的大哥”,给企业营造了一种温暖、轻松的氛围。
李满良是跟随张玉东最久的员工之一,两人的关系比起上下级,更像是家人、兄弟。他记得自己结婚时打算在城里买房,是张玉东资助他、帮他筛选,就连婚礼都是张玉东一手包办,“从拍婚纱照、婚宴的安排、客人接待、婚车接送,全都是他在操心。前两年我父亲中风,生病期间他一直很关心,后来我父亲走的那天,他很虔诚地陪我守着。对于这样的感情,我内心是非常珍惜的。”他还记得,之前“麻辣王子”的一个车间主任被诊断出心脏问题,需要马上动手术,张玉东立刻私聊对方了解病情,并让人转了十万块钱,嘱咐她好好治疗。
周彩春2015年加入了“麻辣王子”,一做就是十年,现在是品牌部门的负责人。她记得自己有一次办大型活动遇到暴雨,临时需要重新寻找场地,“火烧眉毛了,我们在群里讨论新方案,还没有头绪呢,张总在群里蹦出来说了一句,‘我无条件支持周的决定,尽管还不知道她的方案是什么’,我当时特别感动,他像一个大哥一样包容、信任我”。
在团队里,即使是刚毕业的新人,也能轻松地跟张、黄二人开玩笑,或是直接地表达意见。他们有大部分员工的微信,不吝于点赞员工的每一条朋友圈,还频繁邀请员工到家里吃饭,像对待小辈一样和他们聊天。我采访时注意到即使是联系不多的员工,张玉东也能轻松说出对方的基本情况——哪里人、什么学校毕业、入职几年、做过什么、成家与否——这在大部分现代企业都是少见的。张子龙回忆,其实自己的爷爷也是这样,“我爷爷也有个工厂,他手下就一二十个员工,每个员工家里有几亩地,多少收成,父母有什么基础疾病,他都一清二楚。谁家孙子上大学了,他还会拿钱帮衬。所以我父母也是这样去做的。到现在我们依然会资助家境不好的员工孩子上大学”。
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这家企业的底色——有一种类似乡土大家族的凝聚力。但这种温馨的氛围,却是入职前的张子龙很难体会到的。张玉东和黄晓丹将更多的时间和注意力用于做好一个“大家族的族长”,而非一个小家庭的管家。
而从张玉东的角度来看,这是他保护孩子、表达爱的方式。他认为做父母不要管太细致,最主要是“以身作则”,“从小到大,我对他的成绩都不干涉,对他的未来也不限制,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善良、正直、待人真诚,这就够了”。
成为领导者
长大后的张子龙慢热、安静,总是带着一种随和,采访中对于任何问题几乎都不会闪避,更不会打官腔敷衍。即使面见媒体,他也很少打扮,依然梳着潦草的长发,穿棒球外套、卫衣、板鞋,和其他同事一起工作时,并不介意做一些搬箱子、整理东西的杂活。和自带威严感、气场很强的父亲截然不同,很难一眼看出他是管理着近百人团队的领导者。
张子龙评价自己,从小在学校就是一个“小透明”,“不引人注目,没什么特点,也没什么才艺或特长”,平时的爱好就是在家打游戏。高考时,张子龙被调剂到航空航天专业,发现自己不喜欢后转到了学校的王牌专业“国际商务管理”,他坦然告诉我,因为觉得这样可能更好找工作,“我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大学实习,他没找父母帮忙推荐,觉得“开不了口”,而是自己去找了一家知名地产公司做财务实习生,“感觉不快乐,每个人的工作都被切分成小小的模块,像一个螺丝钉,被工作异化得很严重”。毕业后的他,就像任何一个迷茫的应届毕业生一样,投了600多份简历。他想,能在长沙找一个月薪6000元、双休的工作就不错了。最后只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保险的销售,一个是银行的销售。他还记得面试官对他那种天然的不信任,“觉得你这么年轻肯定卖不出去”。
于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跟父亲主动开口,说想回家里工作。张玉东推荐他到品牌部试试。“第一次投简历的时候我爸没打招呼,结果没人搭理我,后来他跟品牌部说了一下,才认真看了我的简历,给了一个机会。”
2022年张子龙毕业时,并不知道麻辣王子已经走出泥潭,成为一家增长迅速的头部辣条企业。张玉东是战略领头人,他目光敏锐、说一不二,掌握着大方向,而黄晓丹则负责企业内部的经营管理,是最好的执行者,细心严谨,逻辑缜密,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的恋人,经过二十余年的风雨洗礼,配合得十分默契,早已形成成熟的管理风格。而刚刚才加入企业的张子龙,需要在父母打造的“大家庭”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张子龙从品牌部门的基层员工做起,周彩春是他的带教老师,刚进来时都是做一些琐碎的工作,比如找达人合作带货、拓展婚礼酒店的供货需求,当时张子龙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做事踏实话不多”。她回忆,当时张子龙开发了不少便宜且优质的合作达人,能在对方粉丝不多的时候就看出其带货潜力,并且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他也很善于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通过亲戚朋友去联系酒店合作。她发现,张子龙尽管看上去内向,却很有做品牌工作的潜力,“网感”很强,又能虚心接受批评,是个好苗子。后来,麻辣王子想做品牌直播,周彩春就派他从0到1组建直播团队,“这个工作大部分人是不愿意做的,没有基础,也不好出成果。但是他当时带了三五号人,又叫了我们的三位辣条发明人爷爷,天天守在平江的工厂直播,介绍我们的辣条制作过程。后来又直播麻辣王子辣条争霸赛,比赛一分钟能吃多少根辣条就给多少张100元,一下子流量就起来了,才做没几个月就火了”。
张子龙内心明白,自己还年轻,没有锻炼出父亲的战略魄力和社交手腕,也还赶不上母亲对管理和执行的理解,作为一个从小“爱刷手机、爱打游戏的宅男”,最适合发挥的赛道便是互联网营销,能将他的“网感”运用起来,做一些活泼、有创意的工作。对于品牌传播,“00后”的他有一套和父亲不同的理解:“之前在我爸的带领下,品牌强调的是比较直接的正面宣传,不断通过各种方式强调我们的辣条‘天然健康、正宗麻辣’这些概念,认知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所以到下一步,更多的是用软性的方式增加别人对品牌的好感度,能和公众建立一些特殊的联结。”
直播火了之后,张子龙开始做短视频账号“麻辣儿子”,通过个性化的“厂二代”形象去传播自家品牌。他定下的策略是做两类视频内容,一种是体验不同类型的基层工作,另一种是给员工设计各种福利惊喜、帮他们圆梦。他希望展现一个接地气、有乡土情、团结友爱的“麻辣王子”,这也是父母经营多年留下的独特而宝贵的东西。
张子龙和自媒体团队很会“整活”。身为辣条“企二代”的他去当背夫,背着50杯蜜雪冰城上武功山,爬上爬下六个小时,累到腰酸背痛,他也去过深圳挑战20元活一整天,吃最便宜的饭菜,骑车给人送外卖;最近一次上热搜,是他在新年开工第一天组织员工抽奖,奖项是“重返假期10天”,一开工就放假,戳中了互联网上一众打工人的心,视频播放量高达六七百万;妇女节,他给自家工厂女工送玫瑰花,玫瑰花下面绑着奖品盲盒,有红包、金箔,还有“本月工资翻倍”的福利,女工们都笑得合不拢嘴。
张顺是张子龙自媒体团队的一员,他曾经帮许多企业家做过策划,但都没有“麻辣儿子”这么成功。他觉得原因在于,张子龙对视频选题总是持包容态度,无论多苦多累都会坚持拍摄,即使是搬砖、做挑夫、跑龙套这些体力活,张子龙也从来不叫苦。并且,张子龙从不会因为一次视频效果的失败而责备成员,而是不断鼓励大家给出新想法。
2023年底,“麻辣王子”原本的线上营销负责人离职,张玉东鼓励儿子张子龙接替这个岗位。他的手里从一二十人,一下子变成了九十多号人。才工作两年的张子龙很心虚,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得以完整地执行自己对线上营销的新打法——他专门组建了内容策划、短视频、直播三个团队,形成联动效果,带动线上营收。在他的策略下,该部分营收从2023年的6000万元增长到2024年的1.1亿元,几乎翻了一倍;而“麻辣王子”这家原本主打小众赛道的辣条企业,突然在网络上变得极有存在感,成为继“卫龙”后第二个在年轻人中具有广泛认知度的网红辣条品牌,整体营收额也逐步突破了10亿元、15亿元,迈向20亿元大关。
如今的张子龙,算是小有成绩的品牌营销人,在自家企业中也找到了一个可以施展才能的位置。他开始和父母有更多深层的交流,越来越能理解父母。张子龙记得,某次一个重要员工提出离职,他挽留了很久也没成功,他很自责,觉得是自己管理上的失败,父亲却安慰他,“一个健康的组织,不管离了谁应该都可以运转,你要对公司有信心”。而当他因为给团队分配年终奖,焦虑得睡不着觉时,母亲却告诉他,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都理解你,这是管理的常态。
成为“网红二代”后,张子龙经常接到其他“二代”的邀请,叫他联谊或者做资源置换,他一一拒绝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消耗”。他依然不穿西装,留长发,经常穿拖鞋出门,下班后不是宅在家里打游戏,就是去健身。同事评价,他是一个“无聊”的人,“朋友圈全都是老婆的美照,开口闭口就是我老婆最近在干什么”。和父母的全情投入不同,他依然想保留更多的自己,在工作和家庭中寻找一种平衡。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15期封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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