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28·阅读时长19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高春妮
那一年还是疫情防控的末期,而我们2022届的学生,某种意义上心理年龄更小些。疫情偷走了我们与社会联结的时间。面试的领导很有强人的气势,当时也隐约透露出职场的一些诡异,比如问题是:对于加班怎么看?为什么6月毕业还在家待了两个月?我感恩戴德,只觉得好事落到了我头上。为了能得到一份工作,哪里管得上什么平衡工作和生活,扯了些非常“正确”的言论,面试就通过了。
入职没多久,大领导拉着所有人开了一个会议,会议前她强调:“正常来说这个会议只有中层才能参加,现在招了那么多的新人,给你们个机会看看前辈们在干些什么。”之后,老员工汇报工作进度,又开了个视频会议,跟远在韩国、孟加拉、柬埔寨的中层们打招呼对话,汇报工作。其中有个在孟加拉的员工,整个人看起来可谓形容枯槁,我当时暗暗惊叹:50岁的人也要出差到海外吗?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回到公司,发现也不过就是30多岁的中年人罢了。当时是疫情防控的尾巴,所以他们的外派可谓冒着极大的风险。大领导说:“你们心里要有数,老员工们在外面为公司拼命,在家里的(在公司办公室的)不可以给他们拖后腿,你们在后方可要支持好他们。”
作为“清澈”的大学生,当时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使命感!从入职第一天起我就在加班,深夜还在打电话沟通技术方面的问题。不是本专业的痛苦也显现出来了,工作量太大,压力也大,业务不熟练,每天邮件像雪花一样飘进来,除开基础性事务,还有客诉,还有质量问题,每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我的师父在拜访客人的时候,客人客气地说:你们组只有两个人对接业务吗?我以为你们是一个十人的团队。同龄人里,我被表彰了,像在学校一样,只要努力就能取得成效,我也升职了。
后来这个热血故事是怎么戛然而止的呢,好像很复杂,像是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诱因是体检报告亮了红灯,需要动手术,领导开口就是:“你的饮食有问题吧。”
那几个月,我师父因为一些小意外不在职,导致工作量和压力又是剧增。最后一个月,每天我需要早上7点起床,迎接14个,甚至16个小时的工作。活干不完,没时间再去学习,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糊弄着解决。每天睡前、醒来,脑海里都清晰地从“一”开始排列未完成事项。心慌心悸,那种不安全感,让日子越发难以忍受。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差劲,我的价值似乎只有加班这一条。
我挣扎过,给自己买了只小狗,期待人生能有一些治愈和意义。努力寻找过人生的其他锚点,比如买了照相机,但是没时间去旅游。曾经也开口提过自己已经难以承载这些工作量。于是,这些难以承载的工作量中最微小的一部分被抛到了另一个拥有难以承载工作量的职员手上。此外,年会不能停,哪怕忙得精疲力竭,也要去参与,谓之团结和集体意识。搭子一个接一个走了,是初代同事,也是一起加班、一起吃饭、一起奋斗的战友。而新人则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抹眼泪。这里似乎不值得我再待下去了。
领导挽留了,我找了些体面的理由,比如我说家里不希望我加班,我希望学好技术未来更专业地去服务客户。领导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应该不是钱的问题吧?我觉得给你发得很够了。学技术干吗?我实话告诉你,懂技术的后期都会转移到越南。你是对当工厂小妹有什么滤镜吗?”
梦和意义突然间轰然崩塌,赤裸裸地破碎在我的面前。我的价值体系狠狠地在动摇。有一段时间我在质疑自己:是我太不入流,不够社会化,不然怎么允许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加在我的身上,以至于最后把我压垮?
在家休息了一年,好在并没有人说我什么。我们约好了一年的期限之后重整再出发。
期间总有朋友过来打探,我想每个人都在渴求另一种可能性,希望拿到别人裸辞回家、悄然找到一条成功路径的案例,能够借此进行一些个人的沙盘推演: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在另一条路上更轻松一点地前行?但是很现实,一旦知道你真的只是休息,大家都噤声了。我猜测他们心里想的是:还好我有一份工作,还是干着吧。
这一年总体是非常开心的,并没有焦虑,我完完全全地、毁灭性地把工作这件事抛之脑后,住在家里,花着存的不多不少的积蓄。
你说值得吗?在家期间,妈妈身体有病痛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来回斡旋,让她把手术做了,也万幸做了这个手术,避免了灾难性后果。年末我逼着二老去做了体检,给他们补加了商业医疗保险,借此弥补我当下力量的薄弱。
我也研究了自己一直不上班的可能性,比如如何让钱为我工作——理财。然后发现我积攒的原始资金过分少,无法实现F.I.R.E(财务自由)。
在家阅读,经常记一些笔记,试图重建我的价值体系,希望自己能转变为一个务实的职场人:只打工,不谈意义;只赚钱,不精神受力。
时间转而来到著名的“金三银四”(编者注:社会学术语,指每年三四月份因春节后人员流动形成的招聘高峰期),开年一过我就逼自己:一天时间改好简历,一天时间想好话术,开始海投。3月初,我面试了三家,通过了三家,欣喜于自己好像有变化了,我可以很圆滑地、不带任何尴尬愧疚地编造我gap一年的行为活动,面试时我可以轻松地逗得严肃的面试官大笑。看到这儿,是不是觉得人生又要徐徐展开了?
挑选了一家公司上了一天班之后,我回到家开始哭,哭到了凌晨1点,至于为什么?我也想过给自己套个体面点的理由。按流行的说法,我可能是还处在burn out(因为工作压力大、缺乏工作自主性等导致的情绪耗竭)的状态里。该怎么去形容那种世界灰暗的感觉?那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逃离了职场,一脚又迈进去的感觉?前方是什么心里清清楚楚——这个行业有加班通病,需要倒时差、随时保持联系。
尤其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你已经成为社会人三四年,你辞职出来应该是要跳槽,可你的能力是否够?不夸张地说,我后来面试,每一家公司,都希望能够招到一个即来即用的“人才”。当年作为大学毕业生时能努力、愿意吃苦的叙事可能不那么够用了。
何况,我并不喜欢加班太狠,也渴望双休,我不喜欢被绑在牛马棚一样的工位,我不喜欢每天看不到太阳,我不喜欢人生重要事件都要绞尽脑汁地请假。我不喜欢那些绩效,我不喜欢没有人味,我不喜欢每个人都把能力强当作一种唯一正确的标准。
我要逃跑,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要跑得远远的。从前,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这休息的一年长出了一点主体性,练出了一些无畏的胆量。
于是第二天,我飞速辞职了。还记得当初在前公司,我看着许多实习生来了之后飞快地辞职了,当时心里想:“年轻人,对自己的生活这么不负责呀。”现在,怕是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4月,不上班的焦虑迎面扑来。人可以不上班,但是总要赚钱吧。在县城,连兼职都难找,靠着理财的仨瓜俩枣,只能是坐吃山空。那换行业,我要干什么呢?各行各业都有经验的门槛,各行各业都在加班。是我眼高手低了吗?而今迈步从头越,越哪里去呢?
没有人可以跟我沟通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跟朋友聊得少,成年人的生活都很不容易了,在没有找到路的情况下,怎么说都是散播焦虑和消极。我会在网上写一些疑惑,跟陌生网友坦诚地去聊一聊,当然大家也没什么答案。
父母嘴上不说,压力也很大吧,眼看着周围小孩结婚生子,事业有成,我想我如果告诉他们我不愿意再上班了,对他们来说也太残忍。其实就是gap的这一年,我发现了作为普通父母的伟大,他们是怎样买房买车还养活了小孩?学历不高的他们,又是怎样帮我挡下了催婚,怎样做到容许我休息了一年?我感谢他们,为我撑起了这一年喘息的窗口。
只是看我目前的状态,他们也开始焦虑了。我妈说,实在不行去做超市的收银也好。
做什么工作,其实我无所谓。我不想再给自己上杠杆了,只要我花得少,我就可以少上一年的班。
一本书、一杯茶,听音乐、晒太阳,跟小狗小猫玩,一天睡上十小时,偶尔跟朋友聚会,这就是我生活的理想了。我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这是逃避。但我只是像真正的人一样活着。我宁愿先这样低功率地运转着,哪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再破碎。
我想,世界那么大,应该也必须允许我这种人的存在。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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