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等三年归来，这部大尺度神剧拍透了“性转版”犯罪世界？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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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其实是一种“世界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思维方式，它应该看见不同阶级、不同种族以及女性内部的不平等，它永远保持开放，永不停止思考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尽管时隔三年才姗姗来迟，《戴洛奇小镇》第二季仍然是这个时代迫切需要的那一类女性主义文艺作品。在一部罪案剧中，受害者都是白人男性，上阵破案的则是几位女性，这一新鲜有趣的身份调转让第一季一经播出就迅速引发热议，不过它成功的关键更在于，几位女性主创并不简单满足于把它打造成一部空中楼阁的女性爽剧，而是将这个设定当作一把手术刀，用来解构当下这个充满暴力与不平等的现实世界。

文｜陈适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世界的主人

《戴洛奇小镇》（Deadloch）原本有一个短命的中文译名——“小镇警花”，这个带有浓烈男性凝视意味的译名完全站在了本剧的对立面，好在很快就被弃用。从这个小插曲也可以看出，一部完完全全从女性视角出发、不将女性置于客体地位的文艺作品有多难得。

《戴洛奇小镇》第二季剧照，下同

整部剧的开场，就是以女性视角对过去无数部罪案剧绝妙的戏仿和反写：沙滩上躺着一具全身赤裸的男尸，恰好被两名路过的年轻女子发现，其中一位不小心掉落烟头，点燃了他的阴毛。这个开场既幽默又干脆利落，它在提醒每一位观众：别忘了，女性同样是世界的主人。

在这个虚构的海滨小镇里，原住民、白人殖民者、女同性恋交替到来，现实世界中分散存在的隐性结构，被压缩成一个可供观察的实验模型，于是所有的关系、冲突和权力结构都被放大：原住民与殖民者、男人与女人、底层与中产、保守与进步……随着剧情展开，强奸犯和暴力男一个接一个死去，镇上的男人纷纷陷入恐惧，性别矛盾被极尽荒诞地抛到台前的同时，围绕破案过程展开的多重身份矛盾的交织又让这部剧充满现实意义。

得益于两位女性编剧的喜剧背景，整部剧关于性别矛盾的部分有着脱口秀的幽默与锋利，为女性观众长长出了一口恶气。首先是临时组队的杜尔西（Dulcie）和艾迪（Eddie）这一对警探搭档，两位都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女性形象：杜尔西高大沉稳、不善于情感流露；艾迪就更不用说了，邋里邋遢、举止粗俗，张口就是女性生殖器。多数观众面对艾迪这样角色形象，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好感，于是大家对她的嫌恶也成了叙事的一部分，因为简单性转一下，艾迪也就是一个活跃气氛、不走寻常路的浪子，说不定还能因此收获不少粉丝。而剧中的男人们呢？他们不再是他们声称的那个勇敢、理智与团结的形象，即便凶手只杀常规意义上的坏男人，就足以把他们一个个都吓得屁滚尿流。

爽文之外，本剧的底色其实更接近一部巴尔扎克式的现实主义小说：人物既典型又真实，通过展现不同人物的复杂性，构建出一个清晰的压迫结构。在这一点上，女性角色尤其血肉饱满。剧中凡妮莎（Vanessa）就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女性角色，作为第一名死者的妻子，她在青少年时期曾遭受性侵，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然而为了在男性主导的环境中生存，她又坚信自己的美貌是获得社会资源的必要手段，把其他女性当作潜在的竞争对象，积极拥抱保守阵营。影片结尾，男人们的真面目曝光之后，她又开始有样学样地支持性少数权益，这种复杂的刻画正是现实世界中大多数人的精神面貌：不假思索，随波逐流。

另一名有代表性的女性角色是玛格丽特（Margaret），作为镇上最有权势、最富有的人，她表面上热心公益、支持女性发展，但这种支持必须建立在“一切由我掌控”的前提下，面对米兰达（Miranda）和塔米（Tammy）这一对原住民表姐妹，她选择资助前者而拒绝资助后者，就是因为在她看来，塔米是那种无法被收编的异类，破坏了她想要构建的小镇景观。这种“白人救世主”的心态可以说和本季的凶手如出一辙，而且别忘了，她所积累的财富原本就该属于这些原住民。为了保护夺来的家族土地不被售卖，她甚至对亲弟弟痛下杀手，这个举动极具象征意义：她声称要建立一个没有暴力男性的世界，却成了一个残暴的杀人者。

被系统漠视的代价

如果说，第一季是在提醒大家女性也是世界的主人，她们也可以成为叙事的中心，第二季则走得更远，从社会解构走向了系统批判：在不公正的系统下，不同阶级、种族和背景的女性正付出怎样的代价？

离开第一季中阴郁冷冽的海滨小镇，第二季来到了艾迪的家乡，天气和人一样燥热的达尔文。一个聒噪的艾迪如果勉强还可接受，一整个镇的艾迪则吵得让人有点脑仁疼。第二季的剧情线也更复杂，主要有两个核心案件并行：第一个是第一季留下的悬念，艾迪的老搭档布什（Bushy）之死，随着调查深入，一场白人资本家和当地权力高层勾结、合伙猎杀鳄鱼的阴谋浮出水面；第二个是鳄鱼碎尸案，这些尸块被证明属于当地著名鳄鱼导游唐（Don），而凶手再一次指向了想要侵占鳄鱼和土地资源的白人资本家。

不再像第一季有一条“不停死男人”的主线之后，第二季的观感就像从头到尾憋着一口气，完全不爽了。不过这两个案件看似在削弱女性叙事，但其实是有意为之的情绪降温和反思升级，女性叙事没有被削弱，而是融入了殖民历史、种族主义、资本剥削等这些交叉性议题之中……这就是现实世界，一个由资本、殖民历史和腐败官僚等交织而成的“父权绞肉机”。

回到故乡之后，艾迪粗俗性格的形成原因被揭开。作为一名底层女性和体制的边缘人物，为了在充满有毒阳刚之气的达尔文警队和暴力的原生家庭中生存，她不得不比男人更粗鲁、更强硬，穿上一件“精神男人”的铠甲，用男权的方式对抗男权，然而当她的搭档布什因为触碰到利益链被杀后，系统立刻打压并抛弃了她。她的“疯”，就是被权力系统伤害的凭证。

作为碎尸案受害者唐的女儿，安珀（Amber）的处境类似于艾迪和第一季中凡妮莎的结合体，她同样生活在一个有毒的父权家庭中，但她不像艾迪那样能够走掉。父亲暴戾、反复无常，弟弟懦弱、不成熟，于是她担起了这个家庭“情感垃圾桶”和“秩序维系者”的责任。和世界上大多数底层女性一样，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何为女性主义，光是处理男人们留下来的烂摊子，就耗尽了她们的一生。更讽刺的是，她在父亲的葬礼上对其表达爱意，却被弟弟轻松打断，作为父权家庭的受害者，她甚至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作为外来的中产阶级女性，杜尔西的视角，其实就是主流观众的视角，观众借她的眼睛进入这片蛮荒之地。这位尽职尽责的体制内警探，一直习惯用规则和逻辑解决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特权。面对警商勾结的背景，她过去坚信的那一套不再奏效，甚至险些遭遇杀身之祸，她不得不和艾迪一起打破规则，最终迎来一场颠覆式的觉醒。

在第二季的交叉性表达中，原住民女性付出的代价最为沉重。护林员米琪（Miki）和她的族人将鳄鱼视为图腾和生态平衡的守护者，但白人资本家看来，它们只是实现其财富积累的工具，而她们自己的性命和话语权，甚至还比不上一条能制成名贵皮包的鳄鱼皮。

在密不透风的父权结构面前，这些女性都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而把这些代价抛到观众眼前，本剧对女性主义的探讨实现了从“性别觉醒”到“对整个权力结构的控诉”的飞跃。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女性主义作品？

在女性主义表达上，《戴洛奇小镇》第一二季都几乎无可挑剔。

《戴洛奇小镇》第一季剧照

“什么是女性主义”或许是一个难以回答的大问题，但本剧至少可以让我们对“女性主义不是什么”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女性主义从来不是简单粗暴的性别翻转，也不是与现实完全脱节的大女主爽文。小说和剧版《我的天才女友》近几年全球大热，如果要给这两部剧找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它们都借用了一位中产女性的视角，来重新认识这个多数人习以为常的不平等世界。不过《戴洛奇小镇》寓言式的故事背景，让它在交叉性上走得更远：除了阶级，它还聚焦种族、性多元等议题。

《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近几年，全球女性主义题材影视作品越来越多元。台剧《俗女养成记》把镜头对准世俗意义上全方位“失败”的小镇中女，英剧《反叛女人》关注中老年女性困境，即便如《都是她的错》这样的白人中产女性爽剧，也在阶级压迫这个维度上有所表达，不过略微不足的是，剧中承受系统压迫最深的基层警察和底层保姆仍然只是背景板。在这一点上，《戴洛奇小镇》所传递出的人文关怀则要浓厚很多，不同族裔、不同阶层的困境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们的视角就是默认的视角，第二季的破案主角团中甚至还出现了非二元性别角色。

《戴洛奇小镇》第二季剧照

要知道，现实世界从来不只有一个单一的维度，大多数人都处在一个剥削与被剥削之间的灰色地带，本剧第二季中出现的退休女警帕特（Pat）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作为警察系统中的边缘人物，她甚至很难找到人来参加她的退休派对，然而面对明显的腐败和不公，她一直选择视而不见。她作为女性所遭受的歧视，并没有为她带来对其他弱势群体的共情，于是在追捕原住民少年的过程中，她打响了那不可饶恕的一枪。在这个烂透了的系统里，她慢慢被磨平棱角，最终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

说到底，女性也不过是人，而人就是矛盾的、不完美的，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同样的复杂世界。换一批人掌握权力，这种压迫的结构会自动消失吗？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戴洛奇小镇》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女性主义其实是一种“世界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思维方式，它应该看见不同阶级、不同种族以及女性内部的不平等，它永远保持开放，永不停止思考，和其他平权思潮一起携手，迈向一个更平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