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和”25年后，她拍出了亲密关系里最隐蔽的绝望真相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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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关系中精神暴力的侵害性，我们现在的认识还很不足。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由薛晓路编剧、执导，孙俪、吴慷仁主演的电视剧《危险关系》聚焦于情感操纵（PUA）的社会话题。单亲妈妈颜聆在和心理医生罗梁恋爱和婚姻过程中，自身与他人均遭遇多重类型的情感控制危机，最终，颜聆经过痛苦的挣扎，揭开了罗梁的真实面目，自己也得以摆脱沉沦的命运。

薛晓路也是2001年播出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编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展现了隐匿在家庭内部的肢体暴力问题，它和《危险关系》在播出后都引发了很多观众的讨论，说明了“亲密关系与暴力行为”这一社会话题的重要性和受关注程度。

薛晓路从2019年开始关注PUA的社会新闻，并和团队进行了前期的社会调查，这些内容也展现在电视剧《危险关系》里。以下是她的自述。

记者｜吴丽玮

PUA有很多社会形态

《危险关系》开播之后，口碑是逐渐上升的。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说，男女主这一段是最好看的，为什么不单写这一段，为什么前面要铺垫那么多其他故事？我觉得从创作者角度来说，一方面要尊重观众的判断，另一方面也得有创作者的自觉和立场。如果我单写颜聆和罗梁的故事，大家可能会认为颜聆被PUA仅仅是个个例，就是一个女人遇到了一个险恶狡诈的男人，仅此而已。

我们这个剧本结构可以说是通过前期的采访调研总结出来的。2019年我看到“北大包丽案”，我当时很被触动，也觉得非常不解和恐惧。

《危险关系》剧照，下同

我看新闻里说这个女孩子的家庭背景相对是比较健康和正常的，又考到了北大法学院，还是学生会干部，我会觉得怎么谈了一个恋爱，就让这么优秀的女孩走向死亡了？我看到媒体披露的她和男朋友牟林翰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如此没有道理的去羞辱你和打击你，为什么不能选择离开他？她也跟自己的朋友说过自己的恋爱关系，为什么没能得到一个外界的有效支持？而且这件事发生在大城市，并不是一个很闭塞保守的边远地方，在2019年怎么还会有人用所谓的“贞操观”来反复折磨对方？当时这都让我觉得很不解。

另外一个角度，那时候我女儿也要上大学了，我也会担心，这种事情会不会是防不胜防的。如果出现一个男孩，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你也挺喜欢的，两个人谈恋爱之后，会不会也遇到这种情况？

“北大包丽案”成为了我继续进行研究的一个起点，我开始在网上寻找更多信息，看到了很多很痛心的案例。比如有一个叫“玫瑰机关枪”的二次元画手，长得很漂亮，只有20岁，她疑似因被男友PUA而自杀。还有一个叫“小小”的女孩，自杀的时候只有23岁，她留下的遗书里写到男友对她进行情感操控，并且找她借款100多万元用于自己的高消费。当时我对PUA的理解还是非常浅显的，但隐隐地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比较有价值的题材，于是就开始让团队一起做初步的采访。

最初我们是从身边的朋友入手，想去寻找一些案例，但这种个案特别有限，而且受访者能讲述的也基本都是“很痛苦，很受伤害”这样的情绪性的表达，这不能够让我们对PUA的概念形成一个全貌的了解。后来我们又联系了反PUA组织“小红帽”，这个组织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作，他们接触到的案例特别多，而且也很清楚地告诉我们，社会上是存在PUA教学组织这样的机构的，他们会有可以复制流传的教材和授课体系。这个真的当时让我蛮震惊的，我对PUA的感受从纯粹的个人情感经历，开始转向一个更大范围的对于PUA行为方式和行为动机的好奇。

“小红帽”组织的负责人告诉我，这些机构最红火的时候是在2018年之前，全国范围内至少有几千家，但我们开始调研是在2020年，那时候国家已经在打击这些非法组织了，通过公开报名的方式进入组织内部不太容易。我们是通过网上残留的一些线索找到相关的培训资料的，像我们剧中展现的“五步陷阱法”教案，就来自于我们在网上搜到和匿名买到的材料，这也是我们能看到的国内流传度最高的一套PUA教材。

我们的团队成员也加入到一些QQ群和微信群当中，里面有所谓的老师和学员。就像我们在电视剧中说到的“游乐园”网站，现实中我们看到过有叫“极恶者联盟”、“享妞军团”这样的网站、论坛存在，就像剧中搞“杀猪盘”的夏燚在被审讯的时候说，“我有（游乐园的）截图”，这也是我们在现实中能找到的线索，真实的网站已经关闭了，只能看到一些在聊天群里流传的截图。同时能在群里看到大量的类似韩国“N号房”那样不堪入目的对话和视频。有的人会跟群里的“老师”说，“你的教材太管用了，昨天我就按你说的做，又‘办’了一个女孩，今天我还要再出击。”还有的人会炫耀自己睡了1000个女孩，就像电视剧里表现的那样，他们会把亲密视频放在群里分享，然后对女孩品头论足。这些触目惊心的调查都大大拓展了我们对PUA的认识。

当我意识到PUA不是一个发生在个别人身上的极端行为，而是具有广泛危险性的社会行为之后，我开始将它跟社会新闻联系，原来在现实中，PUA早已出现很多不同的表现类型。“五步陷阱法”里的前两步是好奇陷阱、探索陷阱，它讲的是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对方的信任和亲密关系，然后让对方丧失理性。比如“杀猪盘”和电信诈骗就是通过打造人设，展示一个完美的形象，以此来博取信任，诈骗钱财。

再比如翟欣欣和苏享茂的案子，这个新闻发生在2017年，说实话我当时的理解和后来很不一样。翟欣欣是一个白富美的形象，并且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她的表现对男性的杀伤力非常大，尤其是一个自我认知没那么饱满的年轻男性。后来我强烈地意识到，翟欣欣在跟苏享茂建立关系和逼迫他的过程中，是使用了PUA这套理论的很多技巧的。比如，施害者使用PUA进行情感勒索或者情感诈骗所用的时间都不会很长，不会说跟你认识了两三年，才开始建立恋爱关系，实施PUA。苏享茂从和翟欣欣结婚到自杀，一共只有短短的42天。

也因此这些情感勒索的形态都呈现在了剧中，比如余可欣通过情感操控实现闪婚闪离，骗取刘平的钱财；简蕾蕾遭遇“杀猪盘”，为了借钱给未婚夫夏燚，卖房、挪用公款，并被拍下裸照和私密视频而在对方持续地逼迫下走投无路最终自杀；大学生李长宁为了供养恋人徐枫，通过卖卵子赚钱，导致无法完成论文而被延迟毕业，后来在校园纵火未遂；以及颜聆从未成年时期开始，就长期遭受去世父亲的好友丁志波的精神控制，与其有一段纠缠数年的“房思琪”式的扭曲关系。

我讲了很多其他人的故事，希望展现PUA的各种形态和组群存在的形式，也希望观众能够看到，PUA的受害者里不止女性，而是不同职业、学历、财富状况的人都可能遇到。

我认为罗梁对颜聆是有爱的

而在男女主人公这条线上，我们则是详细展现PUA的机制和过程，让观众看到什么样的话术和技巧可以一步一步地围猎一个人。

在创作前期的调研和电视剧播出之后，我们通过各种途径听到过不少跟PUA有关的情感关系，但所有的讲述都是来自受害者的。从他们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恋爱对象”无论是从形象、财富、学历、身份地位，都可以说是很优质的，因此相当具有迷惑性。这也是我们创作罗梁这个人物的一个现实基础。

我们花了很多的精力去设计罗梁。他如何接近颜聆，如何营造出一个天使般的形象，让颜聆觉得可以建立一个可信任的亲密关系，又一步步地沦陷其中，这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一条脉络。

但另一方面，我不愿意把故事写成一个天生的恶人干了一件很恶劣的事，我希望这个坏人变坏的机理是可以被追踪和被理解的。我希望设计出他的家庭关系，展现他痛苦和扭曲的成长经历，以及他大学阶段遭遇的特殊的意外，我想让大家看到一个相对正常的男孩，怎样走到了这样一个情感狩猎者的境地。

这样两个线索合力建立起这个人物来。

电视剧播出之后，我看到有很多网友评论罗梁和颜聆之间的关系，大家怎么去理解都好，但我在写人物的时候，我认为他们之间在某些时刻是迸发出爱的。

比如有一场戏，是颜聆跟学生李长宁的父母在医院走廊里说话，在此之前颜聆挨了李长宁爸爸的一个嘴巴。走廊上，系秘书冯多丽对李长宁的父母说“我们是可以追究你打人的责任的。”然后颜聆说，“不用，现在孩子的事情最重要。”我们在写这场戏的时候，设计的就是罗梁在房间里听到了走廊上的对话，他是有点被触动的。当然当时观众还不明白为什么，但后面就知道了，罗梁在大学阶段被当时的女朋友诬告强奸未遂，他的人生从此遭遇到了非常大的一个变故。在那个时刻，没有老师或者其他人给他提供善意、支持和帮助。所以当他听到颜聆对于学生的保护时，他是有所动容的。

另外我们也希望那些受到他伤害的女性身上有让他感觉到亲切的东西，能在这些女性身上或多或少体现出一些他的情感映照。在跟颜聆的关系里面，我们也设计了很多让罗梁可以触景生情，想到自己姐姐的事。比如颜聆讲到父亲去世，让罗梁想到了小时候姐姐离开的场景。包括颜聆揭开自己的伤疤，完全吐露真情的时候，颜聆对他说的台词“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跟他小时候对姐姐说的是一样的。

这些都是我们专门去设计的内容。大家都能看到罗梁这样的一个人，他已经很难在亲密关系中去享受那种真实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但姐姐是在他生命早期给予过他幸福、纯真、正常的感情的，我们希望呈现出，他内心里依然对这种真正的亲密关系存在渴望。当颜聆唤醒了他心里那些美好瞬间的记忆时，他感觉到了被爱、被保护，这是真实的，所以罗梁会冲动地说，“我们结婚吧。”这也说明了罗梁对颜聆的感情是比之前其他女性要更独特和更丰富的。

罗梁这个角色是很复杂的，选择演员的难度很高。首先他得非常有魅力，给人一种人见人爱的感觉，同时他的职业身份又要求他有书卷气和专业度，另一方面，需要演员能表现出角色内心那种极度的邪恶、脆弱和可怜。电视剧中有一段罗梁向颜聆坦白身世的重头戏，其实那是一场苦肉计，当时警方已经在追查他了，观众也明白他的身份即将被曝光，但我们需要观众和女主角站在同一个立场，即便知道他在说谎，但还是愿意信任他，原谅他。我们需要一位外形条件非常符合，同时演技非常好的演员。

吴慷仁肯定是一个难得的选择。他演技好，在台湾地区特别有名，但在大陆地区不是所有人都看过他的作品，我不想让观众脑子里存在过多对这个演员的其他角色印象，会影响到对这个人物的跟随和信任。罗梁在故事前半部分就已经暴露出了一些侵入性，他不停地突破颜聆的安全线，但经过慷仁这种书卷气和绅士感的包装，颜聆和观众对他的防范意识就降低了。

我希望能让观众更加警惕，罗梁这样的PUA高手，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容易分辨的，同时，女主角颜聆看上去也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大家不要觉得会被情感PUA的只是少数人或者少不更事的年轻人。

颜聆这个角色也是蛮复杂的，我很怕她被看做简单的“恋爱脑”。颜聆一出场就很隐忍和克制，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在她过往的经历里又有特别有爆发力和疯狂的一面。选择孙俪来演颜聆，演技好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另外，她过往演爽利的大女主戏比较多，尤其是演那种有市井气和烟火气的戏特别拿手。我特别害怕这个角色被标签化，所以希望演员以前没有演过这类角色。

真实的“颜聆”很难毫发无伤

电视剧播出之后，我也看到网友说，如果颜聆的妈妈没有发现罗梁身份的问题，颜聆和罗梁是不是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了？我确实没有这么去想过，我的创作意图是要让他在建立亲密关系之后，想办法用PUA去摧毁颜聆。所以颜母对他身份的怀疑、警方对他的追查，以及大学生徐枫对他网络身份的揭露，这些外部压力使得他要快速地控制住颜聆，他使用了更多的手段，更大的强度。

两位主演在相互较量的桥段里贡献了很多鲜活的细节。比如罗梁PUA颜聆，给她打击最大的一次，是丁志波曝光了颜聆当年写给他的信之后。罗梁当着颜聆的面背诵那些信，直至让颜聆崩溃，这时罗梁自顾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我的剧本结尾是颜聆伤心欲绝地倒在原地，但是慷仁有了一个新的设计，他在关上门之后，捂着嘴笑了，从站着一直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这个细节是特别出彩的。

孙俪也有很多场戏是不好演的。罗梁偷偷放走了乐乐最心爱的小仓鼠，结果小仓鼠死了，乐乐以为这是妈妈颜聆的疏忽，这加剧了母子之间的矛盾。在这之后有一场颜聆跟罗梁对话的戏，这场戏跟念信那一场离着很近，面对着罗梁再一次的咄咄逼人的输出，孙俪需要有不同的表演状态，体现出区别来。而且这一次是一个升级版的PUA，颜聆是更受伤害，更无法辩解的状态，我觉得这对演员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我记得有好几个镜头，孙俪表现得特别准确。她明明张着嘴，但就是说不出话，一个伶牙俐齿的大学老师，面对的彻头彻尾的栽赃诬陷，竟然可以哑口无言。她被罗梁的情感攻击打得落花流水，完全就是一种很惭愧的状态。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和两位主演对于人物的理解都是比较一致的，这是演员们表演准确的一个坚实的基础。比如罗梁对颜聆的感情，这一点大家都是认同的，罗梁在某些阶段对颜聆是有真实的爱意存在的。我们会在真正开拍之前，用相当长的时间去聊人物和剧本，演员再根据现场的表演，来进行微妙的调整，比如笑的分寸、眼神是直视还是回避等等。

这些积累在最后一场两人对决的戏里集中爆发。

这场戏非常复杂，首先是因为它要完成的叙事功能特别多。这场戏要解释三件很重要的事。一个是为什么罗梁要对那些女孩下手，这些女孩到底是哪些东西触动了她，因此罗梁把她们当成猎物？这部分是前面没有披露的，需要颜聆作为叙事的主体。另一件事是，要真实还原罗梁和姐姐的关系，举报姐姐而导致其坐牢，以及姐姐当年死亡的真相；再一件事是，当年失火真相，罗梁留下了笔筒这个犯罪的证据。

这场戏的情感变化也非常剧烈。两个人在对峙的过程中，从一开始罗梁对颜聆的打压，到最后他羸弱地求饶，两人在掌控者和被掌控者的关系之间发生变化。叙事和情绪分别怎么推进，怎样互相借力，到底先说哪儿后说哪，我们这场戏剧本改了很多次，拍摄的过程中也需要很多次的情感爆发过程，两个演员足足拍摄了两天，累得精疲力竭。

电视剧的结局是颜聆漂亮地“反杀”，成功地走了出来。在剧里，我们必须得让她走出来，可是真实的生活中，那些经历过这种有毒情感关系的受害人，他们就像身上扎了一根刺，或者做着醒不来的一场噩梦，会很长时间不能释怀。

片子播出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个观众的私信，给我们讲述她长期困在一段被PUA的痛苦婚姻之中，需要靠吃精神类药物才能坚持下去。我们介绍了心理咨询专家给她，希望能帮助到她。我们也从心理医生那里听到过很多类似的情况，逃离出来的受害人很难做到毫发无伤，他们长期会有抑郁、焦虑等精神方面的痛苦，绝不像单纯的失恋那么容易走出来。

我们不能期待一部剧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社会发生多大改变。2001年我们做《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部剧时，剧刚播完其实没感觉到反响会那么强烈，它是一个逐渐发酵的过程，绵延了很多年。当时人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但现在社会早已形成了共识，家庭内部的肢体暴力绝不是“家务事”，它可能触及刑法。

“北大包丽案”在2025年11月被最高人民法院以“全国首例同居伴侣精神虐待致死案”为由选入了当年的中国反家暴典型案例，这是社会的进步，但像这个案子这样，能被认定为精神暴力的案例，现在仍然是非常少见的。亲密关系中精神暴力的侵害性，我们现在的认识还很不足。我觉得我们这部剧至少能让很多受伤的人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他们所面临的情况，并不仅仅是“我和他（她）”之间的问题，而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