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超催泪的国产纪录片，拍出了中年人最难言的脆弱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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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关心老年人，因为很多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父母。而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他们。”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三联生活周刊》自制纪录片《老之将至》近日即将上线。过去一年，我们在北京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记录下关于衰老、疾病与照护的真实日常。有人反复调整药物，有人在学习如何与疼痛共处，也有人在一次次出院、返家之后，重新适应生活。我们关心老年人，因为很多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父母。而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他们。

记者｜魏倩

北京协和医院的老年医学科病房有条直角走廊。走廊很窄，仅容两架轮椅并排通行，走廊不长，从头走到尾，也不过50步。病区在医院“老楼”的最西角，很少照进阳光。每天饭后，总有病人被搀扶着，在其间慢慢散步。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我的母亲也曾是其中之一。2025年1月，她因身体虚弱、失眠乏力，从老家到北京看病。加上春节假期，我俩在这儿共住了28天。近一个月里，我曾无数次听到走廊上传来的餐车响声，见到动辄呼啦啦一大群的查房医生，听到过许多次家属的埋怨与啜泣。当然，我也曾像所有照护者一样，无数次在那条走廊上奔走，推着轮椅，或是拿着温度计、营养液、药袋、集尿器。

正因如此，2月中旬，当我在这儿见到同事的时候，多少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三位同事都是视频部门的，他们说，想在这里拍一部和老年医学、老年疾病和老年生活相关的纪录片。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这倒不意外。周刊关注老年话题很久了，连续几年做过和“老年”有关封面报道。我第一次到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就是为了做采访。也是那之后，我逐渐了解了老年议题的复杂之处：衰老不仅意味着疾病，也意味着丧失。丧失健康的身体，丧失某些社会关系，或是丧失一种被平视的目光。衰老不仅与年龄相关，也是一个生理、心理乃至社会层面的长期调试过程。

即便只把视野放回老年病，它所牵涉的问题也相当广泛。人会在老年阶段经历“健壮—衰弱—失能—死亡”几个过程，很多人的老年记忆都与一次次住院相关。而每次治疗，都意味着身体状态的再平衡，因此，在为老年人看病时，医生需要关注的不仅是疾病本身，更是一个“人”。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但想把它拍成片子，想必不太容易。医院固然是个充满戏剧性和矛盾冲突的地方，只是在老年医学科里，那种矛盾会更温吞、更隐蔽，也更令人无奈。

衰老和疾病，让人有机会看到一个人的生命全貌。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是我快三十岁时，给父亲陪床。那年他刚退休，踌躇满志，想和同龄人一样，去旅游、学新东西、交新朋友，然后意外查出心脏问题，紧急安排了手术。而我原计划的回家小住，变成了医院陪床。只记得胸痛中心的病房里，头顶的灯永远是亮的，床头监护仪深夜也在嘀嘀响个不停。半夜醒来，我总要戴上眼镜确认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之后才能感到安心。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身体影像，看到他的冠脉、心脏、肺部、骨骼，看生活在他的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恍惚感觉我俩被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这些“全貌”，有时甚至和疾病无关。人的先天身体基础、长期生活习惯、经济条件、社会关系、照护模式……一辈子的酸甜苦辣慢慢沉淀，结成一只茧，而“病”会把它们撕开一个口子，让我们看见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状态。

有时候，病撕开的甚至不只是身体。谁来陪床，谁做决定、谁来出钱、谁更容易崩溃……一个家庭原本隐而不见的东西，也会慢慢浮出来。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还记得父亲生病那次，我们家的劳动力分配是，我和姐姐轮流陪床，母亲在家做饭送饭。那次我就发现，在更年长、更稳妥的姐姐值班的日子里，父亲的睡眠和情绪状态总会更好一些，然后就是他出院、康复，我们仨围绕他，结成了一个小同盟。而到了五年后，母亲生病，被我接到北京时，就变成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挂号住院、检查缴费，也开始积累一些处事经验。等母亲出院，被我送回老家后，我们这个小同盟又重新组织，由他俩接力照护，直至好转。就在这样的一次次接力中，某天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原本由父母撑起来的家，很多事情已经开始反过来运转了。以前是他们照顾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推着轮椅、拿着药袋，在医院里跑前跑后。

那些痛苦、琐碎和纠结，还有与之相伴的，对生命本身的感受，能通过影像的形式呈现出来吗？我暗自为同事们鼓劲，然后随着母亲出院、回家，拍片的事情，连同医院幽暗走廊的回忆，就被我有意封存了起来。只在开会的时候遇见摄影同事，偶尔问一句，得知项目仍在继续，谈起科室里的查房和早会，他们已经比我都要了解情况了。

2026年春天，这部名叫《老之将至》的片子剪辑结束，我第一时间拿到了成片。在电脑里点开链接，一瞬间，又被带回那条走廊。

所不同的是，时移事易，放下了自己的心事，人反而在其中看到关于衰老和疾病的更多面貌。

这片子有科普价值。有一集主题是“多重用药”，就是我过去在采访时特别有印象的部分。当时，协和医院老年医学科的主任康琳曾告诉我，她在门诊中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帮患者“减药调药”。因为很多老年人每天都要服下大量药物，他们去看病时，经常是“呼吸科加点药，心内科加点药，眼科加点，耳鼻喉科再加点”，最夸张的，有老人每天要吃满满一大碗近50颗药。

母亲当时也遇到过这个麻烦。她起初被确诊为糖尿病，开始吃降糖药，之后也许是因为内分泌失调，血压也开始不稳定，继而加入降压药，再之后是睡眠问题，然后吃镇静催眠药……当她到北京看病时，行李箱里光药就塞了一大包。后来入院诊断，她后来的许多症状确实是多重用药和药物使用不当导致的。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简单的药物管理背后，其实是一种“整体观”。我慢慢发现，老年医学科的医生和别的科室不太一样。在床边，他们问的不只是“哪里不舒服”，还会问：最近睡得怎么样？吃得下饭吗？白天能不能下床？家里是谁照顾你？有些问题看起来甚至和“病”没关系，就像家长里短的谈天。住院久了，我才慢慢理解，对很多老人来说，问题往往不是某个脏器出问题，而是整个人都变脆弱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不敢活动、情绪低落……“身体像一片挂久了的窗帘，一处松掉，别的地方也会跟着碎裂”。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用片中医生的话来说，如果说年轻时，人看病的思路是“一元论”，只需要找到病因、对症治疗的话，很多老年人的问题，则不是一个病对应一个结果。这时，“恢复”并不意味着回到年轻时的状态，而是在不断衰弱的过程中，重新找到一种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平衡。

除了这些老年人日常的医疗麻烦，纪录片还呈现了几种复杂状态下的选择：当疾病无可回避，怎么在接受现实的前提下，做出最佳选择？当坏消息传来，一个人和一个家庭，怎么调试自己，如何获取外部资源，又如何互相支持？…… 想想都挺沉重。但又不得不想，只因为那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遇见的一种生命处境。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我最喜欢片子的第四集。那一集和出院有关。在一部讲疾病的片子里，出院好像不该是重点，但对于老年人来说，入院、出院，就是生活的一个个小小节点。如果说疾病是一次失序，在医院这个封闭纯净的空间里，医生就是在用各种手段帮助身体恢复某种秩序，而出院后的考验在于，如何在家庭和社会环境中去继续维持这种秩序，并以新的秩序建立展开生活。这时，干扰项变多了，可支持资源也变多了，或许仍要吃药，要护理，但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片子里有一位90多岁的失明老人，在做过膀胱造瘘手术后出院。老人年纪大了，虽然失能，但仍想在自己的家里，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她的女儿是从国外赶回来照顾父亲的，结束数月陪伴，还得回去。看着她和护工一项一项梳理药单，为父亲找靠谱的社区照护资源，再万般不舍地与父亲道别，我想任何离家在外工作的子女，都难免想到自己。

《老之将至》预告片截图

对于社会而言，老年人的存在不仅是一组“老龄化数据”。安全舒适的家庭环境，丰富合理的文化活动，可靠可即的医疗资源，充分的心理支持和陪伴、失能失智后的托底照护……老年人的生活，不该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焦虑议题，也该是整个社会的系统性安排。

一年过去，母亲已经渐渐康复，过年回家，她又如往常一样忙里忙外了。说起一年前在医院陪床的日子，我俩都有点感叹，但谁都没再谈细节，我想她仍是不服老的。父亲做过手术后，则顺利过渡到了自己的老年，现在的他戒了烟，按时锻炼，像维护一块老手表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衰老和疾病，给了我们机会，去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体，也让我们重新去认识那些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人和事。

看完片子，同事曾问我，你会把这个片子推荐给身边的人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人到中年，父母的老、病都是我们必然要经历的事，他们的日常生活、身心状态也是为人子女的必然关心，为此打个思想前哨，总是好的。而那些曾和我有共同经历的人，正在应对衰老和疾病的人，也一定能从中获得某种自我观照、理解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