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罗宁花园，五座来自老社区的大象滑梯被1:1复刻，以崭新姿态重新亮相@轨道城更MAKES

文｜Ziyao

所有人最开始去找大象滑梯的理由都一样——如果你不记录下来，没有人知道它存在过。

为了找大象滑梯，杀鸡哥去过许多自己曾经根本不会去的地方。

比如遵义赤水的元厚镇石林村，那里有一个元厚生命谷，是荒废的景区，至今它还在社交平台的冷门旅游攻略里：“平均海拔940米，地貌为两沟夹一梁，属河谷山地，谷深坡陡”，据说当年开发景区的时候，老板从赤水市当地买回来这只大象滑梯，再运回山里。

他先坐绿皮火车到赤水，再坐小巴车，那种“凑够人就可以出发，凑不够人你就别想出发”的车，到达了元厚镇，过条江，再向上爬。走过两个小时的山路，终于看到了——大象身子很长，长满青苔，鼻子连着人工湖，旁边还有一只小象，向天长啸，四周草木疯长，山高谷深。

春安是一名摄影师，2024年夏天，他第一个记录的「大象朋友」是宁波白鹤新村老居民区里的水磨石大象滑梯。后来，村庄动迁的时候，当地居民和政府提议，请求保留这座滑梯，最终，提议被采纳，它没有和房子一起被拆除，而是作为一座城市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2024年10月，「寻找大象朋友」小组成立仅四个月时，已收录全国276座大象滑梯的信息。到2025年3月，春安记录的数字更新至359个——其中包含了那些在记录后不久便在城市更新中消失的滑梯。

那是中国孩子的第一艘“宇宙飞船”

「寻找大象朋友」小组成立四个月后，春安海淘到一本关于苏联游乐场的摄影集（《Soviet Playgrounds》），分享到社交平台，描述了曾经繁茂社区的诞生：“从里加到杜尚别，从基辅到海参崴，这种游乐场多配套赫鲁晓夫楼，这种社会主义时代住宅区的公共空间而存在。”与此同时，冷战的铁幕也催生了大量以“宇宙”为主题的游具设计，比如火箭造型的滑梯、地球造型的攀爬架。

这本书的作者是这么评价这些在苏联各地广泛分布的游乐场的：“每个有抱负的年轻宇航员，都可以在家门口享受他们的第一艘宇宙飞船。”

据不完全统计，天津现存老式大象滑梯共16座，数量为北方之最。这得益于天津作为北方工业重镇的历史身份——上世纪50年代，正值中苏友好时期，中国城市公共空间的营造深受苏联影响，以市民共享为特征的公园体系逐步成型。大象滑梯正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其设计思路源于苏联儿童游乐设施，主体多采用钢筋混凝土与水磨石，外观朴实、结构坚固。它们从圣彼得堡、海参崴等城市传入后，凭造价低廉、易于复制的特点，迅速在城市公园和工矿企业家属院中推广开来，密集出现于铁路宿舍、石油大院，以及棉纺厂、手表厂、拖拉机厂等单位的家属楼和工人新村。

每一只大象都有自己的性格。杀鸡哥说，它们是精灵、地藏和纪念碑。一方水土养一方“大象”，安徽一带的都是造型相近的纯白大象，内蒙的象背挂着当地的图腾，方方正正的，身体接近泥土的颜色。新疆的大象滑梯洞口是很深的，额头高耸，神情严肃。但到了南方，云南的大象变成了眉眼低垂的样子，露出象牙，颇有傣味。

每一天，全国都有大象滑梯正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寻找大象朋友」小组里，春安开了一个帖子专门整理已经消失的大象滑梯，至今已有五十多座滑梯被登记在这里。

大象滑梯消失最直接的导火索是儿童游乐设施安全标准的收紧——“通道狭窄、缺少缓冲地垫、结构老化”。2010年，天津北宁公园的大象滑梯因“结构老化”被拆除，直到2025年改造时才得以回归。而在广东佛山，永安公园内一座传统大象滑梯也因“倾斜度过大”而停止使用，仅作为景观保留。

停车空间也在挤压大象滑梯的生存空间。在轨道城更MAKES的视频记录里，天津市西青道大象滑梯变成了小区电瓶车的停靠站，老邻居告诉他们：“现在几乎没有人去和它玩了。”在更广泛的城市规划中，大象滑梯往往在整体改造中被批量清退。部分小区或公园在更新时选择“全部拆除、统一更换”，原有的水泥大象滑梯因不在新规划内而消失。

杀鸡哥跋山涉水见过那些“风烛残年”的大象们，待在各种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有的如果不靠向当地人询问，根本找不到路”。四川荣山煤矿的大象滑梯，象牙已经完全断裂了，但是钢筋还连着，整座大象都是灰黑色。山东淄博莲花山公园里的大象滑梯，已经完全不能滑了，楼梯、身躯，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新年过后，他立刻赶到广西贵港那边，大象滑梯是在一个当地的老幼儿园里面，依山而建，古朴清幽，树已经砍倒，农户家养的鸡在大象身下悠闲踱步，大象身后还有一个巨大的溶洞。他刚想翻墙进去，就碰到了喂鸡的大姐主动帮她开门。“她把钥匙都给了我，让我离开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那里，然后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只有一个上午的拍摄时间，完工后就匆匆乘公交车离开。一个月之后，他就在抖音上看到这个大象滑梯所在的幼儿园被拆除的消息。

“活下来”，不能光凭运气

“你认为城市更新是什么？”这是轨道城更MAKES在邀请“寻找大象滑梯的人”时，每个人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他们自己的回答是：“真正的更新，是在建设新地标的同时，也为过去的记忆留一个去处。”

天津二宫公园的老大象滑梯，是周边邻居丈量时间的独特尺度，也在重新改变他们对这片空间的感知：小时候觉得滑梯“特别大，特别长”，回头一看原来这么小。年龄随着滑梯一起长大，过去有两个滑梯，现在拆得只剩一个了，朝向也变了。北宁公园里，三位70多岁的老阿姨结伴回来看大象滑梯，“这滑梯我们小时候就玩，后来孩子也玩，现在连孙子都在这儿滑了”。天津三代人的童年，就这样被一只水泥大象串联了起来。

也有大象没碰上这么好的运气，但有别的方法“活”下来。

生活在广州的云吞老丸子为寻访到的每一头本地大象绘制了一份“广州大象滑梯生态考察图鉴”。上色的过程中，她没有用那些“看上去很美”的亮色，“叠加上斑驳的灰色，附着上时间的痕迹，才更接近肉眼见到的大象滑梯，也更有生命力”。广州的青年团队则用3D打印把广州10座现存的滑梯复刻成玩具摆件，每个款式标注原型地址。有人开始照着这个地址走进老社区，去找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水泥大象。

台湾省台北市永和区的“绿岛大象”原本是台东绿岛国小一头23年历史的水泥溜滑梯，因为年久失修被搁置在空地角落。台东子弟李孟发从拍卖网上花100块钱把它买下来，与绿岛乡公馆国小和大学团队合作，改造成公共艺术装置，拍了纪录片，变成了当地的文化地标，启动了“绿岛大象游台湾”计划，从台东出发，到台北、高雄等城市巡回展出。

还有学校用更直接的方式留住了大象。台湾省彰化县大村乡的大西国小有一座超过半世纪历史的大象溜滑梯，2021年，校方邀请艺术学院联合改造，他们从绘本《大象艾玛》得到灵感，把整座滑梯彩绘成彩色色块拼接的样子。因为滑梯太老了没法再滑，他们干脆在滑梯口钉上木板，把它改造成了一个瞭望台，取名“大象艾玛”。不能再从象鼻子上滑下来，但可以站上象背看看远方。

上海杨浦公园自1950年代就立在那儿的大象滑梯，本会面临拆迁的命运。2019年，老公园全面改造之前，收回400多份市民问卷，其中众望所归的一条建议就是：保留这座水磨石大象滑梯。后来，设计团队不仅没拆，还围着它打造了一个名叫“象素乐园”的儿童游乐区。新的卡通猛犸象、小象摇马一处处添进来，就连园里已经放了二十多年的大象石雕也搬到身旁，大象滑梯身边热闹起来了。

杀鸡哥和春安也一起“救”过一只大象。山东枣庄，杀鸡哥拍到了一座纯白色的大象滑梯，照片发到网上之后，过了几个月传来消息：当地要征地建医院，扩建范围内刚好涵盖这座滑梯所在的区域。没有人知道它将来的命运——迁走，还是拆除？帖子的评论区开始自发地热闹起来。有人回忆童年，有人追问进展，与此同时，春安也联系到他，主动去咨询当地相关部门，几经确认后带回了一个让人松了一口气的消息：这座大象滑梯是迁移，不是拆除。

杀鸡哥立刻把这个消息同步发到了账号上，很快收到了不少反馈，小红书上陆陆续续冒出了许多关于山东枣庄这座白色大象滑梯的新帖子和新报道——一只本来可能被默默拆掉的大象，就这样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如今，这座纯白色的大象滑梯已经顺利迁入了当地的公园，并且重新涂上了彩绘，以新的面貌继续陪伴着这座城市里的人。

未来城市里，还会留下我们的「童年」吗？

天津二宫、北宁公园、植物园东里、倚虹西里、西青道小区，2026年4月，五只来自老社区的“大象滑梯”在天津市罗宁花园焕发新生，1:1复刻原有造型的情况下，用更为结实耐久的玻璃钢、不锈钢材料重建，远去的记忆回来了。

今年三月，北京北小河边上也有两头新大象滑梯落座。一头叫“象屿”，灰色的，身上雕了海岸礁石一样的纹理，背上的方形印记是家族守护者的意思。另一头叫“象林”，蓝绿色的，18.8米长、5.3米高，象身上的云纹和回字纹是从敦煌壁画里来的，象鞍处还藏了一个小象纹样，说是“象中藏象”。这是全国首座通体全彩色水磨石大象滑梯，通过三维建模技术生成，保留了水磨石温润的质感，也兼具了安全性和耐用性。

“「城市更新」是社会发展的需要，是不断在进步的。但我个人私心还是希望像「大象滑梯」这一类承载了一部分人童年记忆的标志物可以保留下来。”这是杀鸡哥在接受轨道城更MAKES采访时说的话。从2024年至今，「寻找大象滑梯」已经从一种记录和好奇，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至少它让我的精神世界是满足的”。

他们相遇时，天津市大象滑梯「城市更新」项目已进行过半，五座亟待复刻滑梯已经确定，杀鸡哥告诉他们，可以去看另一座——静海区建工新村的大象滑梯，这是他们这次项目中遇到的印象最深刻的大象滑梯。建工新村是以前天津的石油家属大院，建造于上个世纪70年代，整体建筑风格充满苏联美学元素。“那里有很大的蘑菇凉亭和一整面马赛克壁画，目前已经完全废弃为无人区，实景非常梦核。当我们驱车30公里前往此地，以前人们生活的景象还像历历在目一样。”这两只大象很瘦，鼻子很长，脚踩在一个滚筒上，头昂得高高的，像是在感受阳光，“在这个场景下，大象有一种很神圣的感觉”。

运营编辑：武贤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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