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璞
09-13·阅读时长7分钟

在活人感计划的前一部分,我们有一个“审美力计划”。张敢教授在其中提出,“AI时代审美力是一种稀缺物”。那么我认为,文学感知力也可以被当作是AI时代的一种稀缺物。我们今天都感受到AI所带来的文学感知力的危机;但另外一方面,AI本身又和文学感知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使得我们的问题也充满了悖论,充满了复杂性。
AI大语言模型与现代文学:隐秘的联系
这里面,我想首先谈到AI大语言模型和现代文学本身其实有着种种隐秘的联系。其中许多联系已经在既有研究中得到了回溯,那就是AI的技术,尤其是AI技术的基础,其实是和现代主义文学运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现代主义文学最终对应在文学批评理论里面,是涉及到“语言学转向”这样一个大的转变,这发生在20世纪。
无论我们把语言学转向追溯到英伦的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还是法语中索绪尔在欧洲大陆的语言学教程,我们都必须要记住:语言学模型、语言学转向也影响了计算机语言、计算机技术的大发展。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AI就是语言的技术。今天恰恰是由于,比如说很多学者已经谈到的数字时代的哲学批判中,从电报到计算机再到AI,都是和语言学、文学的现代变异紧密联系的,都共享着文学的某种内在的现代发展逻辑。然而恰恰是这样一个由语言学转向而来的计算机语言和AI时代大语言模型,又在最大程度上好像在取代、取消文学感知力。所以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悖论,这是悖论的另一面,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今天生活中一个根本性的境遇: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更能阅读,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更能生产文本。
海量阅读与二手经验:我们为何失去“活人感”
大家可以想一想,这是美国纽约诗人、艺术家 Kenneth Goldsmith 在AI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但是社交媒体已经非常火热的时代所提出来的。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觉得有文学阅读、文学写作的危机,但其实我们每一天都在进行着海量的阅读。我们要看那么多微信,我们要在微信上点开那么多公众号里面的文字;如果把影音的阅读也算上的话,我们其实是在不断地处理文本。也就是说,我们的阅读和文本的生成可以通过AI进行指数性增加。
但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之中,我们生活在文本、文字、语言的海洋之中,却感觉到自己被剥夺了经验上的活人感,被剥夺了对历史、人生、宇宙、世界的感知力。
我们读得越多,我们借助AI所做的越多,我们就越是生活在二手的经验里面,我们就越是生活在二手的文本之中,我们甚至是生活在二手的世界之中。而文学感知力的原点和初心,是获得生命经验,并将这种生命经验最终转换为人的记忆,甚至于历史记忆。
所以的确,文学和AI都分享着语言学转向,但同时在AI的时代,文学感知力处在一种退化之中。
从波德莱尔到AI:经验蜕变为体验的瞬间
大家应该已经发现,我在前面已经多次提到了经验的问题,那么“二手经验”这个说法也出现在最近许多知识人关于AI的讨论之中。

具体到文学,我们可以想一想波德莱尔的一首诗,那是《恶之花》中的一首十四行诗——《致一位交臂而过的妇人》。当他写到,这样一个穿过马路的女子和诗人交臂而过,那是一个都市经验,从绵长的历史之中最后转换成现代性的震惊的时刻。他捕捉住了这样一个经验,他捕捉住了经验突然蜕变为体验的时刻,把它保留在了一首十四行诗的形式之中。那是一个现代诗歌非常重要的瞬间,那也是一个抒情诗本身已经陷入危机的时代:都市中可以产生的不是一见钟情的爱情,而是最后一面的爱情。
也就是说,我们在都市的人群中和一个异性交臂而过,但今天我们可以把这样一个重要的文学现代性、诗歌现代性的时刻交给AI,让它变成一个场景,变成一个视频,你还可以调它是一个日系漫画的展开方式,还是一个法国印象派绘画的展开方式,这些都是可以重新来操作的。
所以我们和那样一个经验变化的原初的时刻,其实是经过了好几层媒介的转化。
AI痕迹与短篇小说:文学被“钉上棺材板”?
这里面,我想我们也会立刻跳转到很多最近的文学界的新闻。比如说在英联邦的短篇小说评奖之中,就有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至少一部分评委认为它非常优秀,值得获奖,而另外一些评委或者评论家却发现它可能是存在着AI的痕迹。这种情况对于波德莱尔的诗歌写作的时代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波德莱尔所面对的是一个都市经验取代旧有人类经验的时刻,而我们今天却已经生活在了未来。其实对于文学界的从业者和批评家来说,这样一篇短篇小说获奖的作品存在着AI痕迹的问题,甚至不会让人感到特别的意外。当然它引发我们思考。我们想到契诃夫,我们想到海明威,我们想到中国的鲁迅。短篇小说是一种伟大的现代文学形式,那么今天仿佛我们正在用AI给它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这也是鲁迅在散文诗《死后》之中的一个场景:一个人他已经死去,但他仍然有知觉,然后他听到别人在他的棺材板上钉钉子。那么短篇小说作为文学,它仿佛也是被宣判了死刑,但同时它还保持着知觉,给它钉上钉子的就是AI。

我可以写出一种短篇小说,像契诃夫,像海明威,像鲁迅一样好,但却不是由真人一手写作的。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同时也令人感觉到困惑乃至于沮丧的情况。
写故事的人也变成AI主脑的一部分
我想之所以它不会让文学界感到意外,是因为其实早已出现在大家的担忧之中、预期之中、幻想之中。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过中国科幻小说家宝树的作品。宝树在成为科幻小说家之前,在北京大学学哲学,正好和我是同一个年级。当时我是最终选择文学方向,而他是在哲学上一直精进。宝树的科幻短篇小说也非常具有哲学的思考维度。比如我最近读到他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名字就叫《未来故事》。我们在谈到经验和二手经验的模糊性的时候,我们在谈到今天文学感知力的危机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生活在未来故事之中。
宝树这篇小说是一篇关于小说、关于讲故事的短篇小说。《未来故事》中讲到这样一个真人写作和AI辅助小说创作之间的矛盾,在不远的未来不断地产生,那么最后那个战胜了AI技术,让我们感觉到我们抗拒了AI,而真人的写作更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其实也是AI为了满足我们的需要写就的,最终这样的故事也会上传到AI的主脑,我们都在AI主脑中作为自己的虚拟分身生活下去。
所以我觉得,讲故事的人不仅消失了,写故事的人最终也变成了AI主脑的一部分。
这是这篇短篇小说看起来让人觉得有点恐怖的地方,但它其实提出的是一个关于文学和文学感知力在AI时代的根本问题。也许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确很难区分一个文学作品是否一定会有AI的痕迹在里面。
AI伴身时代:重新唤醒文学感知力
我自己的研究方向主要是中国20世纪文学文化思想以及19世纪以来的世界诗歌。我的研究领域涉及到19世纪和20世纪的中外文学的时候,曾经会让大家想到,就是这是富有活力、充满变动的新文学。但是今天在AI的时代望去,我所研究的19世纪、20世纪的新兴文学已经变成了一种旧文学,我的角色也更像是一个旧时代的“遗老遗少”。这样的变化,就这样非常急剧地发生着。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在困惑于自己和AI的关系,但同时我们也全都成为了有AI伴身的存在,我们也都成为了AI使用的这样或那样的专家。这是一个我觉得很直观的体会和观察。同时我一直认为,在我自己的教学之中,在我自己的研究之中,在我自己的诗歌写作之中,虽然我不太倾向于使用AI,但它已经以有形或者无形的方式渗透进来,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媒介技术迭代。
今天当我们有AI可以生成如此多的文学文本,恒河沙数的短剧,还有数不清的影音资料,当AI可以帮助我们研究一切、解读一切,我们确实已经很难做一位抵抗AI、抗拒AI的英雄。我自己此时此刻也会面对着学生们使用AI来完成作业。
这个时候,我想我的方向反而是从自己的研究领域,也就是20世纪中国文学以及法国大革命以来的世界诗歌,重新寻找一个应对和思考的角度。这里面就存在着重新确立文学尤其是现代文学的价值和意义,以及这种文学感知力对我们的必要性这样一个关怀。因为这样一场AI的加速,其实正需要被回溯到从19世纪到20世纪再到21世纪,一个不断加速的媒介技术迭代之中。我们今天要进行一次文学感知力唤醒之旅,我们要打开图书馆,走向天文台,重新开启诗歌世界的远游。
【提到的相关内容】
维特根斯坦: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奥地利哲学家,语言哲学代表,影响20世纪“语言学转向”。
索绪尔:费尔迪南·德·索绪尔,瑞士语言学家,《普通语言学教程》作者,结构主义语言学奠基人。
Kenneth Goldsmith:美国纽约诗人、艺术家,概念写作/非创造性写作代表。
《致一位交臂而过的妇人》:也译《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十四行诗,写都市中瞬间相遇与“最后一面的爱情”,是现代性震惊体验的经典文本。
契诃夫:安东·契诃夫,俄国短篇小说家、剧作家。
海明威:欧内斯特·海明威,美国小说家,短篇小说大师。
《死后》:鲁迅散文诗集《野草》中的一篇,写死后仍有知觉、听见钉棺材板的声音。
宝树:中国科幻小说家,本名李俊,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短篇小说《未来故事》讨论真人写作与AI辅助创作、AI主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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