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阙桃花
2018-03-01·阅读时长11分钟
文/城阙桃花
序言
公元1079年,宋代神宗执政期间,为后代史学者争论不休的王安石变法正在朝野兴起。不识时务的大才子苏轼,在湖州任上一篇《湖州谢表》结怨改革派,引起轩然大波,由此爆发的一场“乌台诗案”震惊朝野,苏轼随即被下狱。
众多仰慕苏轼才华的人士多方奔走呼吁,当朝宰相王安石一句“安有圣世而杀才子乎”的谏议,开国天子赵匡胤的一项“不杀士大夫”的国策,让煎熬一百零三天牢狱的苏大才子被贬黄州!自此,苏轼的被贬人生一路狂奔向前。
第一章拣尽寒枝不肯栖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夜已深,街上传来的打更声,声声如重锤,敲在人心!
天上那轮下弦月,似乎流连于半空不肯再挪动半分,望向窗里的皎洁,湿透了人的心扉!
疏疏落落的几根梧桐枝斜挂在窗前,投影在苏先生一动不动的双眸,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先生,有书信,驿站派人送来的。”是小童轸儿低低的声音响起,可还是让沉浸在遐思中的苏先生猛地一惊,好半天,才回应了一句,“拿进来吧。”轸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书信放在案上,垂手侍立在旁。
拿起书信,去掉封口的火漆,抽出信笺展开,几行字而已,苏先生却盯了许久。末了,什么都没说,还是将信笺原样折好,放回信封中。
“轸儿,这个信被人动过。”
“是呢,火漆不像是原封的。”
“送信来的人说什么吗?”
“那倒没。只是,送这个信的人···”
“怎么?”
“是那个老在咱们门口贼头贼脑的人。”
“下去吧。”好半天,苏先生才缓缓言到。
望着苏先生黑黄的脸,一缕头发散出来覆在他低垂的眼帘,轸儿知道,先生累了。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个什么,只好掀帘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
苏先生转回头来,刚要关窗,窗外扑棱棱地一声,原来,是单飞的大雁落在了梧桐枝上!苏先生不禁一怔。
了无睡意的苏先生干脆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青石板,似是沁了凉水般,在月下泛着幽幽寒光。
这幽幽寒光,让苏先生焦灼的内心暂时冷却下来。往事不堪回首,却禁不住在眼前一幕幕映现···
那年,繁华的开封,人头攒动的放榜处,是老泪纵横的父亲、扶额惊叹的弟弟,和踌躇满志的自己!苏门三进士的荣光,耀眼了京华的烟云!他以为,兼济天下的人生可以自此开始···
那年,扶柩回乡的眼泪深深留在了心底,老父、爱妻,转眼间已成旧梦,眉州的山水也抚不平他眉间的横纹。笔下难有济世的情怀流淌,心里搁浅的是那行进的兰舟···
那年,京华的冠盖中,走出的是他孑然离去的马车,是他倔强的不肯低头的身影。自请出京的洒脱,渗透了他坚持的眼眸···
那年,密州的城郊,盘旋的苍鹰,奔跑的猎狗,嘶鸣的马儿,又激起了他的壮志。放马扬鞭的豪情燃烧了那段岁月···
那年,牢狱中的黯淡天日,镣铐加身的沉重徘徊,无数次暗问自己何去何从的痛苦,煎熬了自己那颗骄傲的心···
现在,现在,现在!心底的起伏怎抵得上岁月强加给他的波涛汹涌?
他知道,前进一步,自己的人生可能是舒朗大道,但那是世人眼中的坦途!他无法就这样的苟且安然一生。
他明白,后退一步,自己的岁月必将荆棘满途,但那是世人心底的深渊!他愿意就这样的寂寞穷尽一生。
思及此,心里好似稍稍有一丝平静。抬头,已是踱到了窗前,他静静地看着窗前那张书桌,那封信躺在那里,也是静静地;信的旁边,是入夜以来,他写的文稿。
他想,还是不要再想那些过往,还是先解决眼下吧。这里的老百姓就像全天下的百姓,淳朴、热情。可也像全天下的百姓,有蛮荒的陋习等着他教化呢。和两位太守的沟通已有了结果,溺婴的事再不解决,自己怎能心安?
想毕,关好窗。明天,不管那些监视的人,该干嘛干嘛!苏先生的眉头一展,掀帘进门。
第二章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一节溺婴遗爱
苏先生看着怀中的这个小女婴,女婴睡梦中的眼角还有泪痕,委屈的嘴角睡着了也不肯放松。
“轸儿,家里还有多少钱?”沉沉的声音自苏先生口中发出。
“只有十千钱了。”轸儿小声地说。
“全拿出来,交给徐太守。”苏先生斩钉截铁的样子。
“可是,咱们怎么办?夫人和少爷要来了,没钱怎么安顿。再说了,有徐太守他们,援救溺婴的协会也不缺咱们这点钱呀。”轸儿觉得自己这是跟着苏先生以来最胆大的一次,他可不想看着苏先生再受委屈,哪怕会因这番话受先生责罚,他也认了。
“轸儿,这个钱必须出,协会是我倡导的,我不来做这样的事情,于心不安,也许咱们这区区十千钱,还能再救一个孩子呢。”望着轸儿,苏先生想,这孩子跟着他可真没过过好日子。
苏先生这段时间以来这是第一次这么耐心跟轸儿说话。轸儿突然觉得,哪怕他跟先生讨饭呢,先生想做的事情可都是大事。
“至于咱们的生活,我自有主张,”苏先生低头望望怀里这个女婴,嘴角不禁一勾,“以后,这个孩子跟咱们过吧,就叫个念儿如何?”
“念儿?”轸儿不禁好奇地看看这个小女孩,这是先生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脸上有了笑意,看来,这个小弃婴是个有福的人呢。
第二节大疫情怀
门内的呼噜声山响雷鸣般,门外的苏先生无奈地扶额长叹,“轸儿这孩子,怎么连呼噜声都越来越随我。”
“哐、哐、哐。”苏先生不甘心地再次拍门,但是,门内依然鼾声如雷。
罢了,罢了,到哪里凑合一宿吧,我们这一大家子,好不容易今天都不在,轸儿也是趁此机会放松了嘛,苏先生自我安慰地想着,转身走出了院门。
怎么这路这样不平呢?苏先生想,这可是我开垦的东坡啊,平常走的挺顺当嘛。莫不是我喝高了?不能够啊!我可是千杯不醉,当年密州好酒,哪次不喝个几坛?
苏先生摇摇头,试图清醒清醒,眼前,已是他日日经过的江边了。
江水涨潮的声音哗哗地一阵一阵的推过来,江边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苏先生头脑一下子清明起来。
清明的脑子映现出的,是刚才宴饮的欢声笑语,畅意的推杯换盏。是啊,连续几年的大疫情,如今完全绝迹,多少人的性命得以保存!谁能不高兴呢?
想自己,有多少个不眠之夜焦心于疫情的蔓延。想自己,向朝廷求救的上书石沉大海,竟然还幻想着有所回应!问自己,好友给的治疗疫情秘方,千叮万嘱不能泄露,却被自己就这样拿出去,朋友间的道义何在?问自己,究竟在朋友与太多人的苦难之间,怎样才能得以两全?
如今,这一切又都过去了。朋友那儿,给他多做点好吃的赔罪可好?朝廷那儿,算了吧,没得可计较了,谁让自己现在连个品阶都没有,正常吧!朋友不原谅怎么办?朝廷那儿嫌自己多事怎么办?罢了,大不了扶杖浪迹天涯,做个老年侠士可好?
江声涛涛,夜色深深,苏先生微笑地伫立在江边,久久,久久!
第三节东坡肉香
“黄州好猪肉,价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苏先生写完这首打油诗,端详了半天,终于满意地搁笔。拍拍手,回头叫到,“夫人,锅里的肉怎样了?”
“先生,我在,夫人带少爷们出去碾米去了,我看着锅呢,”轸儿说着,咽了口口水,“先生,您闻闻这味道,能吃了吗?”
“嗯?”深吸一口气的苏先生眯着眼,满意地想着,今年的东坡荒地可是收了不少粮食,全家人米够吃,还能再吃上几顿饱肉,这日子过的。
“臭小子,没揭开锅盖捞肉吃吗?”
“哪敢呢?捞锅第一口肉的特权向来是夫人留给您的,轸儿只敢吃最后一口,最后一口,嘿嘿。”轸儿两手搅在一起对手指,对呀对,就是没敢看苏先生。
“哈哈哈···”苏先生一阵爆笑,转身朝厨房走去。轸儿赶紧一路小跑地跟着。
【苏轼在黄州被贬期间,不仅与当地陋习作斗争,积极奔走组织治疗瘟疫,而且发明了东坡肉、东坡蜜酒、东坡饼等美食,黄州父老感念其恩德,为其树碑立传,留传至今。】
第三章山色空蒙雨亦奇
【《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已是秋天,天上的艳阳高照,湖面的水波平展如镜,岸边的绿柳随风袅娜,工地上挑夫的号子热热闹闹!
轸儿远远地看见苏先生竟也光着膀子挥锹,不禁加快了脚步,可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小步蹒跚,轸儿干脆一把抱她起来。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轸哥哥,好快啊,再快些!”
轸儿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大土坑前,看着大汗满头的苏先生,想说个阻止的话,可又不知该怎么才能劝得动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先生。
“苏学士,那不是你家小童吗?你快看看去,怀里抱着个小女娃儿呢。”路过的挑夫笑盈盈地提醒道。
苏先生抬头一看,就乐了,扔下手中的铲土锹子,拍拍手,将围在腰间的外衣穿上。和周围的人们打了个招呼,乐哈哈地大步迈向轸儿这里。
苏先生一把接过轸儿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欢畅地抱住苏先生,一口亲上去,逗得苏先生摸摸小女孩的头,“小念儿,看你轸哥哥,跟谁欠他几吊钱似的,走,不理他。”
轸儿嘴一咧,嘟囔着数落自家那个满头汗的先生,“还说呢,您在这儿干的热火朝天,我回家怎么和夫人交待。您这一身臭汗的回去,挨骂的可是我呢。”
“念儿,回家就说你轸哥哥欠揍,硬鼓捣着让伯伯我试试身手老不老呢。”
“好嘞,伯伯,是轸哥哥欠揍。”
“这一大一小,能让人好活点吗?”轸儿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转眼,秋夜的明月快要圆了,苏先生窗前的桂花香气馥郁芬芳,书桌前的一幅宣纸墨迹未干。苏先生怀里是将要睡着的念儿,身旁的妻子轻轻地接过孩子转交给仆人,又过来给自己的丈夫端了杯茶。
“明年龙井收获的季节,西湖的堤岸应该修好了吧?”苏先生喝了口茶,缓缓地将杯子放在书桌上。
“西湖堤防修好,这里的老百姓就不再受水患之苦了,你也该放下心了。”朝云说着,将一件外衣披在苏先生肩上。
“也只有你懂我!不过,咱们不去说这些了吧,快中秋了,几个孩子馋肉馋的紧,明天我得给他们做些红烧肉了,夫人可想吃?”苏先生戏谑地望着自家妻子。
“你呀,怎么就没个正形呢?”朝云嗔怪地盯着自家丈夫,眼里却是满满的温柔。
月亮已偏西,桂花的香气袅袅缭绕。
妻子与孩子熟睡的脸庞那样的令人看不够,苏先生轻轻地给妻儿掖好了被角,转身又在书桌前坐定。
拿起笔在西湖的疏浚图上勾勾画画,苏先生不禁感到一种满足。
在他的眼里心里,西湖的工程,就是一切。那些过往的岁月,朝里的刀光剑影,官场的浮浮沉沉,都曾是他的羁绊,他的心头噩梦。可是,只要还能让他做这些事,他的羁绊、他的噩梦不都是浮云么?
第二年,草长莺飞的季节,西湖波光潋滟,六孔桥横跨似彩练飞舞,昔日的望湖楼神采,又重新焕发。
【苏轼在司马光执政期间,虽被召还,但又因不能认同当时朝政,第二次自请出京,任杭州太守,疏浚西湖,安抚民生。苏轼一生在为官任上,疏浚过杭州西湖、颍州西湖、惠州西湖。】
第四章横看成岭侧成峰
【《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清早的阳光还是很耀眼,苏先生睁开眼,听着窗外的鸟鸣,想起床,却感到一阵乏力。轸儿进门见此情景,赶紧上前扶着先生坐起。
苏先生喘定了气,望着眼角也有了纹路的轸儿,不禁唏嘘,都多少年了,轸儿还是不肯离去,眼看自己一天比一天不行,得想办法安顿他了。
轸儿服侍着先生吃完了早饭,收拾完再回来,却见先生早已修书一封,等着他给封口呢。
“轸儿,给我读一遍,我给听听顺当不顺当。”苏先生还是有些喘。
“哦,好。”轸儿拿过信笺,一字一顿给先生读了起来。
“迈儿,为父告知你一个秘密,莫要对他人言,儋州这里有一种生蚝的海味,是人间至味,朝中那些士大夫们万一知晓,怕是他们会争着往海南谋官啊,这美味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呢。惠州百姓给为父寄来的荔枝,真是叫人怀念那里的山水啊,可惜,为父不能带你去呀。”
信不长,就这么几句,只是,半晌没见苏先生表态,轸儿知道,先生这是又神游物外去了。
“轸儿,拿笔过来,我再写一封。”
微黄的信笺上,洋洋洒洒这么几句——
《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写完,手中毛笔一扔,披衣起身。
“轸儿,找人将这两封书信捎给迈儿吧。今天的讲堂还有节课,我给这些年轻人们再讲讲去,中午回来,咱们喝鱼汤。”苏先生挺直了腰板,慢步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了轸儿看着这封新写的诗歌发怔···
【苏轼在儋州任上,打凿东坡井,解决当地百姓饮水问题;传学于海南学子,其学生考中海南历史上第一个进士。儋州人民一直把苏轼看作是儋州文化的开拓者、播种人,对他怀有深深的崇敬。】
结语
苏轼的一生,既不见容于新党,又不讨好于保守派,但是却在被贬的生涯里,努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绩福泽绵远。同时,苏轼还是宋代文学中最高成就的代表,并在诗、词、散文、书、画等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逆来的人生,在苏轼这里,是不忘初心的坚守,是勇敢达观的化解,是智慧通透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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