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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韩昇。上一讲说到吕不韦化腐朽为神奇，把完全不被看好的子楚立为秦国皇太孙。

吕不韦的精明在于洞察人性。从历史上许多活生生的事例观察身份低下的人容易产生根深蒂固的自卑，一旦得志会逆反、张扬，而且会力图抹去不堪回首的过去，表明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

在这个过程中，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他的人会变成必须灭口的对象，更何况这些帮助他们的人不了解这种心理，还要评功摆好，口风不严。

子楚在家庭内的处境以及沦落赵国的经历，难道他当上秦王之后不会对吕不韦动手吗？吕不韦既然能够运用财力和智谋立一位储君，难道就不能再立一位吗？

这回就要立自己的儿子，儿子总不会背叛老子吧。如果再想下去，那就是无底黑洞。为了利益，父子相害、骨肉相残的事例并不少见，打着正义的旗号而不受制约的权力就是最大的利益。如果深挖下去，就只能远离权力场了。

可是吕不韦永远都不会离开，因为无论做商人还是政客，他一生都在追逐利益，因此他的智谋就无法超脱利益的局限，冒充的圣人终究还是个凡夫俗子。

王位的继承最根本的原则在于血统，只要不是改朝换代必须出自国王的血脉。吕不韦如何立儿子为王储呢？事在人为。子楚在楚国，处境凄凉。虽说是王孙，却生活贫穷。

司马迁描述当时赵地民风，称其设智巧，仰机利，赵女郑姬，设形容，楔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奔赴后也。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富贵，入后宫，遍诸侯。

这说的是赵地的女子追求富贵，她们不远千里，不择老少，甘愿做妾乃至倡优。所以权贵家中充斥着这一等人，如果无权无财，就会招人白眼嘲弄。

子楚在赵国，看尽了流莺粉蝶，除了招人戏弄，便只能干瞪眼。他的内心心酸苦楚，吕不韦能不明白吗？这些就是攻破血脉壁垒的关键所在。

吕不韦在赵国美女中精心选中了一位能歌善舞的天香绝色，与之同居，直到确认怀有身孕之后，才在家里宴请子楚。

从古人礼仪来说，这种场合是不应该让这位美女出场的。如果出于郑重，那么就应该由夫人出面，所以这一定是精心安排的场合。

不出所料，多年被美女鄙夷的子楚，内心早就点燃了旺盛的欲火。拥有美女，尤其是拥有赵国美女，对他更是洗刷屈辱和显示尊贵的狂热需求，驱动着他不顾一切出口向吕不韦索取此女。

想一想，在自己仰仗的靠山家里向人家索取家姬，这是轻易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吗？这也不是有教养的王孙所为，但子楚豁出去了，这不仅仅是色欲的低级层面的问题，还包含着内心要昂首挺胸的被压抑的强烈情感。

金钱、权利和美女背后都隐藏着高居万人之上的征服心理。吕不韦导演的这一幕显然看穿了子楚，所以他先做出万分难舍的愤怒，再勉强同意。

这番表演的目的在为美姬争取到尊贵的身份和地位，成为子楚的正式夫人。当然吕不韦和美姬都不会泄露带孕出嫁的真相，天衣无缝。

子楚高兴极了，他靠自己的勇气争来了艳美夫人。不久之后喜上添喜，夫人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子楚老年得子，喜出望外。这孩子长大后便是让山河变色的赫赫人物——秦始皇。

博采百家的《吕氏春秋》

上一讲说到子楚的父亲继位三天就死了，子楚成了新国王，史称秦庄襄王。庄襄王履行了当初的约定，任用吕不韦担任丞相，封为文信侯，拥有洛阳十万封户。一介商人位极人臣，且暗中拥有继承国王的法宝。

▲吕不韦“右丞相印”

吕不韦何其风光，他算无遗漏，恐怕古今投资者难忘其项背。不过吕不韦挺沉得住气，他还要洗脱众人都嫌弃的商人铜臭味和有钱没文化的恶劣形象，把自己包装成饱学之士，那就真的成为商界圣人了。

所以他掌权之后广招宾客，善待文士，待遇丰厚，门下食客多达三千多人。吕不韦门客和当时名动天下的四大公子养客有所不同，他不看好奇肌异能、鸡鸣狗盗之徒，而重视文韬武略的士人。

战国后期时局剧烈变动，许多旧贵族破落了，他们身上最大的优势在于文化，能够分析形势，讲透道理。

各国统治者明白掌握文字是获得竞争优势的关键，争相迎揽，重金礼聘，请他们前来讲学，培养人才，传播思想。

齐国在都城中心为士人营建学宫，荟萃各大流派思想家，诸如孟子、荀子等人在这里著书立说、议论政治，给执政者出谋划策，号称稷下学，著称于世。

秦国文化落后，每一次的发展都得益于人才的流入。吕不韦懂得这个道理，也想给秦国建立一个学术文化中心，同六国抗衡。他聘请文士编撰著作，留下了一部流传至今的《吕氏春秋》。

这本书博采儒家、道家、名家、法家、墨家、兵家、农家和阴阳家等各家学说，探讨治乱兴废的道理以及人和天地的关系，社会和自然的法则，遵从法则的社会管理与韬略，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分为八览，六论，十二纪达二十多万字，堪称战国末期杂家的代表作。

吕不韦强调的是顺从自然规律而为的社会与国家治理，这就是治国之道。统治者必须谦虚学习和领悟天地运行的法则，而不是人为地、自以为是地强制自然和社会屈服于他的主观愿望。

他认为天地有道，道法自然，顺势而为者昌盛，逆之而动者衰败。

吕不韦对这部成于众人之手的私人著作非常得意，张挂于咸阳城门，上悬千金，宣称有人能改动一字，赏给千金，这就是一字千金典故的由来。

《吕氏春秋》固然博采众家智慧，却也没有那么伟大，毕竟不是个人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系。古往今来，博览群书并善加采写的庞杂作者不乏其人，却从来不成为引领时代的伟大思想家。

没人出手摘取吕不韦的悬赏只是给他面子，在学术史上无人称赞吕不韦是伟大的思想家。

这部书却透露一个真情。首先是当时各国执政者都十分尊重文化，奖赏有加，所以成就了中华民族第一次波澜壮阔的文化勃兴，形成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盛大局面。

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每个民族、每个国家的蓬勃兴旺时代，一定是文化大开放，造成人才荟萃、思想繁盛的时期。

其次是执政者没有文化上的偏执，他们对各种主张都愿意倾听，谁能把国家治理好，就采用谁的主张，做不好便另请高明。

《吕氏春秋》就是这种政治风格下的产物。然而这个时代马上就要落幕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飙将涤荡一切。

吕不韦既要成功，又要成圣，可是时不我待，他精心扶持上台的庄襄王，也就只有三年的命。秦昭王吃尽了子孙风水，儿子继位三天，孙子登基三年都走了。

吕不韦抚育出来的秦始皇登上王位，吹折了两代凋零老树，终于又见新苗勃发。又一个年少登基的长寿国王来了。

吕不韦之死

秦始皇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他为仲父。吕不韦的所有谋划都变成现实，势不可挡。他的成功关键在于两位女人，前一位说动了华阳夫人，后一位则是自家的美姬，当今的太后。

要不是他们紧密配合，吕不韦的算计岂能美梦成真？吕不韦不一定算到太后旧情难忘，要把吕不韦一直罩在石榴裙下。

吕不韦最初是藕断丝连，而且可以作为大内的坚定依靠，必定山河永固，所以欣欣然，可日子一久就感觉不对了。

不是太后实在欲壑难填，而是秦始皇一天天长大，看出来性格非常乖张。前一项根本难不住吕不韦，他派人物色一位超级硕壮的戏子嫪毐（秦王政八年获封长信侯，以山阳郡抄为食邑，又以河西、太原等郡为其封田），让他在太后面前表演撩人的娼乐，果然吸住了太后视线，被召唤入宫。

吕不韦串通医生使诈把不曾阉割的嫪毐公然接入宫中，完全顶替了吕不韦的角色，让他全身而退。

嫪毐身强脑残，张扬跋扈，在太后重赏下，竟然坐拥数千家童，还卖官谋财，权倾一时，让秦始皇的面子往哪里搁？

秦始皇隐忍了九年，王位稳固，朝政掌控无余，终于动手了。据说事发于嫪毐和太后密谋政变，杀害秦始皇，用他们秘密生下的儿子取而代之，这恐怕是秦始皇胜利后的说辞。

毕竟对自己的母亲动手得有一个交代得过去的理由。总之，秦始皇逮捕了嫪毐，从宫内搜出太后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证据如山。秦始皇诸灭嫪毐三族，杀掉两个私生子。

案子进一步扩大，追出嫪毐是吕不韦所荐，当时就想杀掉吕不韦。后来大臣们求情，改为免去相国职务，谪居河南封地。第二年再以吕不韦宾客盈门的理由，逼他饮鸩自尽。

吕不韦还是没有算到，儿子同样会杀老子，这是为什么？他做的那些事情对秦始皇的性格有什么影响，进而又对历史进程产生什么作用呢？

吕不韦死前还看到，秦始皇第二年又把太后隆重迎接回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家和谐圆满，道德无亏。

后宫从来不是道德之地，秦始皇并不憎恨母后。和国家政治相比，那些都是鸡毛蒜皮之事。大家都小看了秦始皇，下一讲我们就好好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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