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女儿从画画课回到家，开心地向我们展示她的画作：是一幅描绘古诗《春晓》的水粉画。其实还没等她到家，我已经收到老师的评语：“画面色彩搭配明艳又和谐，蓝天的澄澈、湖水的蓝色渐变，还有粉色花簇的点缀，把春日的鲜活感拉满。笔触大胆又稚嫩，湖面的色彩叠涂画出波光粼粼的质感，柳枝的笔触轻盈灵动，山峦的色块简洁大气，童趣里藏着对春日的美好感知，超级棒！”

不管机构老师的评语里有多少夸张的溢美之词，我看着画作确实觉得赏心悦目，于是和娃爸默契地展开了夸夸模式：“嗯！画得好，色彩搭配非常好，水面的花瓣是在画‘花落知多少’这句诗吧？”这在每周六几乎是一种固定的仪式，6岁的女儿每次都在我们的夸夸声中开心到迷失自己。

突然，我看见画面的蓝天上有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我脱口而出：“这黑的是鸟？这鸟有点不太像啊……”

我话音未落，女儿已经撅起嘴巴，她一把关上她的收纳画框，说：“好了，我不想再让你看了，反正你也说我画得不好！”说完气呼呼地爬到沙发的另一头，脑袋对着墙那么趴着。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母女大战的开始，我还轻松地说：“我没有说你画得不好，我只是说这只鸟不像。”我觉得这不是很正常的评价吗？我先肯定了她的画，我再提出一点点不好，这种时候娃应该很能接受这个批评才是，教育专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接着我就去洗碗了，她依然在客厅用那个姿势趴着，嘴里不停地哼哼：“妈妈不喜欢我的画，哼！”

《好东西》剧照

我和她爸爸不时地说一句：“没有，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说那只鸟不像……”

这样持续了几分钟，我快洗完碗了，她好像是再也忍受不了我们的说辞一样，从沙发一跃而起，从收纳画框里拿出这幅画，说：“既然妈妈不喜欢，我也不要它了，哼！”然后三两下就把它撕了。

这下我真的有点吃惊了，因为女儿平时是一个表达很清楚，沟通很有效的小孩，几乎没有过砸玩具、撕画这种破坏性的行为，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她一次普通的不高兴，而是触及她某条敏感的神经、击溃她某条脆弱的心理防线了。

我立即擦手走出来，跟她说：“宝贝，你表达生气是可以的，尤其是听到妈妈说你画的不好，你就特别伤心是吗？妈妈非常理解，妈妈在洗碗的时候就在想，刚才是不是不该那么说……”

她听到这句话，哇一声哭出来，之前一直是在生气和攻击，并不肯流露这种软弱，现在她扑到我怀里，说：“妈妈都说我画的不好，我觉得我真的太不好了！”

《家有儿女》剧照

我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完，现在说好像也不合适了，于是就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不是，你画得很好，妈妈只是提出一点点改进的意见，希望你下次画得更好。”

她听完并没有更平静，而是有点激动地边哭边说：“我就是画不好小鸟，老师先画了一个复杂的小鸟让我学，我不会，老师又画一个简单的小鸟让我学，我还是不会，最后我只能画这只圆咕隆咚的小鸟……我就是画得不好，我下次也不会画得更好！呜呜呜……”

她越哭越伤心，我总算是有点听明白了，原来是她心里一直就知道小鸟画得最丑，画得过程中已经受过打击了，回家还被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受到双重打击。

搜肠刮肚之下，我开口了：“宝贝，画小鸟并没有固定的标准，谁说这只圆咕隆咚的小鸟不像鸟呢？只是人们没有见过这种鸟，世界上无奇不有，你画的这只鸟我觉得就很奇特，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让我想起了《山海经》里那只双头鸟！”

她一听，沉思片刻，立刻说：“对！如果你说我画得不好，那你自己画一只特别像的鸟给我示范一下！你能画得特别像你才能说我！而且，谁说画鸟一定要画得像？我就喜欢画得不像，我觉得不像的鸟很……好看！”

《无主之作》剧照

6岁小孩词汇量总归是有限的，那么雄赳赳的发言结束在一个有些词穷的“好看”上面，我立刻给她补充：“对啊，不一定要画得像，画得像的叫‘工笔’，不像的叫‘写意’，或者叫‘抽象派’，你可以说，不像的鸟很抽象很高级。”

她虽然还在哭，但我看到她一直在听我怎么说，说明这个交流通道是畅通的。也就是说，之前没说完的话可以趁机接着说了。

我说：“你可以生气，但你的表达是撕画，这是不是有点冲动？你能保证你过后不会后悔吗？而且妈妈特别喜欢这幅画，妈妈看你撕了特别心疼……而且，如果别人一说这不好你就撕，那以后万一别人就盯着你说这不好那不好，难道你把自己的东西都扔掉撕掉吗？像上次你们班同学说你戴眼镜太难看了，你也没有把眼镜扔掉啊！”

娃一直在听着，她马上接着我的话说：“妈妈，别人说我眼镜不好看，我都不难过，因为你说我是眼镜仙女！现在是你说我的画不好看，你是我的妈妈啊！你说我不好，我觉得特别特别难过，哇哇哇，你不是说你无论什么时候都爱我吗？我不管怎样你都喜欢吗？你为什么要说我的鸟不好看？”

《婚姻故事》剧照

这场事件进行到这里，我真的觉得是我错了。原本我一直想教育她，此刻我只想给她道歉。妈妈的意见她特别看重，妈妈给予她的支持，足以帮助她抵抗外界的一切风雨。我今天轻轻的一句话，击碎了她的心理安全的城墙。我难道不该道歉吗？

我真诚地对女儿说：“宝贝对不起，妈妈听明白了，妈妈还是跟以前一样支持你帮助你，永远都不会变。”女儿最终平静下来，傍晚的天空，脸上雨后初霁，月明星稀。

这场事件我特别想记录一下，虽然过程中充满了孩子的哭声、质问声和父母大声的回应声，但是整个沟通仍然特别有效。我自问，父母在生活无事发生的时候说“无论什么情况都爱你”，孩子都听在心里，但是生活中有事发生的时候，比如考试不好、墨迹不肯去上课、出门动作慢、保持一个姿势看平板太久了，再比如拿回一幅自己就不太自信的画作时，父母就会挑剔，会批评，会希望孩子更好，唯独没有问问孩子：“你觉得画这幅画难吗？哪里好哪里不好吗？”

《美雨》剧照

想必，我和娃爸在硬夸的时候，娃心里也并不是百分百开心吧，她需要的可能还是真诚的交流，以及父母的一句“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最后，我跟女儿一起把撕掉的画一点点粘起来、修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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