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18·阅读时长24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小透明”只有鹅肝手握
2月14日那天,龙哥的烧鸟店“鸟拓力”刚一开门,一个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姑娘就坐了进来。像这样特殊的日子,几乎没有人不提前定位就直接到店里来,更没有人会像她这样,订了位,也还是提前很早就到了店里。“我等人。”还没等龙哥开口,“小透明”就主动说。她两只手抱住水杯,斜睨着门口,满含期待。她的穿着简单,但又让人看得出是经过了精心的搭配,也许说是盛装出席也不过分。十多分钟过去,一个瘦削的男人爱搭不理地走了进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起来脏兮兮的。
龙哥(右)能理解那些时不时就来店里坐坐的常客,也懂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他知道,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只是为了食物而来(于楚众 摄)
“脏兮兮”一屁股就坐到了小透明的旁边。像是一盏灯被点亮,小透明的动作和话语都变得密集起来。“饿了吧?”她抓过桌子上的菜单,举到脏兮兮的侧脸边,倾斜着想要让他也能看见菜单。脏兮兮垂着眼皮刷着手机:“还行。”小透明此时已经开始报菜名:鸡葱,你吃吗?巧克力鸡肝,你吃吗?鹅肝手握,你吃吗?每报一样,她都等待着对方确认。脏兮兮全程都用一个“嗯”字回应,差别全在声调上,向下的四声表示可以,带个拐弯就表示不乐意。龙哥在一边儿听得起急。邻座的男男女女大都抓住上菜前等待的时间,借着空桌儿开始交换礼物了。小透明点完菜,又好像没点完,她的眼睛和手无处安放,只能继续牢牢抓着菜单。龙哥尽量加快手里做菜的速度。终于,小透明又有的忙了,每一道菜上来,她都举到脏兮兮的嘴边:“你尝一口?”脏兮兮的脖子微微向前一探,面无表情叼上一口,脖子复位,眼睛始终也离不开手里的屏幕。
烧鸟店的烤串方便分享,就比如鸡生蚝,一个串上分两截,初次见面的两个人,一人一半也不觉得是缺少了边界感。相反,同样的食材在同样的烹制方式下保持着同样的温度又同时入口,这个时候,就算你点的食物是生的,也不会觉得自己和一起吃饭的人不熟。这样的菜,龙哥这儿有很多,它们既可以用来打破隔阂、试探喜好、制造话题,还容易控制用餐成本。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恋爱之初偏爱把吃饭的地点约在烧鸟店。
《小夫妻的火烤新婚生活》剧照
当然,不那么方便分享的食物这里也有,比如店里最出名的鹅肝手握,和其他店的做法不同,为了让温热的鹅肝和微凉的米之间碰撞得不那么突兀,龙哥调了自制的酱汁进去,裹上保持着脆感的紫菜,油脂和碳水既有融合,又能在口中展现出不同的层次。每次,当他把卷得像一朵捧花似的鹅肝手握递到客人的手里,一定会嘱咐一句:大口,趁热!
只有那些想要向对方证明彼此之间毫无界限的情侣才会舍得把这种吃法的食物也分享出去。不过,在情人节,这样的场面倒是稀松平常的。“再吃口这个?”脏兮兮眉头一蹙,小透明举着鹅肝手握的手赶紧缩回到自己面前。故事听到这儿,我倒是替小透明庆幸,至少她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鹅肝手握。接下来,她应该能品尝出,脏兮兮实在是没有品位的。临走的时候,果然不出龙哥所料,小透明是两个人中结账的那个。账没结完,脏兮兮已经要跨出门口了。龙哥如鲠在喉,补了一句:情人节快乐!小透明回头看向了龙哥,眼睛里有感谢也有尴尬。这个节过得,龙哥心里有点儿难受了。
《晚酌的流派》剧照
龙哥在店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爱情,有想起来就会热泪盈眶的,也有这样怎么都看不惯的。看不惯也没辙,爱情的事冷暖自知。不过,有的时候,他也能说说。比如,经常就有姑娘带着认识不久的男孩儿到店里吃饭,人走了半天,龙哥收到微信:“您觉得刚才那人行吗?”一开始他还不明所以:“怎么了?”接下来的对话,大概会是这样:“家里给我介绍的男朋友,我觉得不太行。”“网上认识的,见面觉得人好像不怎么样。”龙哥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信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刚开店的时候,他的回答一点儿不含糊:“这人一看就不行。”后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委婉点儿:“也还行吧,你再看看。”“你就跟着自己的心走。”有一天,店里进来一对情侣。一进门,姑娘就主动说:“龙哥,这是我男朋友。”龙哥冲他们一乐,没敢多话。女孩儿转头对男朋友说:“你得感谢龙哥,没他咱们俩都成不了!”龙哥和男孩儿一样蒙:“怎么回事儿?”女孩儿却一脸得意:“就我那前男友,龙哥说他人不行。”龙哥听完一惊。从那以后,他特别慎重,再也不敢轻易指点迷津,就算是这样的“好人好事”,他也不想让自己的经验过多地介入别人的生活。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爱情的见证者。
《深夜食堂》剧照
可乐、“红眼”和清酒
晚上9点多,龙哥店里走进来一个面色黢黑的男人,店里人不多,第一拨吃完晚饭的客人稀稀松松地离开,夜宵尚早。这人身材又高又壮,坐着都像一座黑色的铁塔,面色冷硬,就算站在他旁边也会觉得离他很遥远。“一个人吗?”“不是。”龙哥没再搭话。挂在墙上的电视里,葛优正在眉飞色舞,“黑塔”眼睛一亮,说:“《编辑部的故事》?”“是。”1992年,这部电视剧在北京电视台首播。30年过去,凡是一看眼睛里就冒光的,大多数是有些年纪的北京人。但黑塔的普通话标准,没吞字也没吞音,龙哥有点儿奇怪,也没再多问。后来他才知道,黑塔当过很多年的兵,因此没了北京口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儿走进店里,脸上化着淡妆,身上是宽松的大衣,像是刚从办公室下班的白领。她在黑塔旁边坐下,看样子两个人是约好的,却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白领”坐下以后,黑塔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原本坐得就不近的两个人之间又拉开了一些距离。“我之前来过。”白领大方地和龙哥打了个招呼,“您先给我来杯扎啤吧。”她又扭头问黑塔:“你喝什么?”“可乐吧。”白领有点儿尴尬,她拿起菜单点菜,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有那么几个瞬间,白领会停顿下来看看黑塔,看似木讷的黑塔心领神会:“你点吧,我都行。”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话没说上几句,你一眼我一眼地瞟着电视。要说这个晚上谁主沉浮?所有的空白都靠李冬宝和葛玲填平。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白领和黑塔又到了龙哥的店里。挨着坐下,两个人谁也没挪,黑塔先开口了:“来杯啤酒。”龙哥一愣,心说:有戏。白领看菜单上添了一种叫“红眼”的酒,一脸好奇:“这里面有什么?”“有番茄汁,要不你尝尝。”经过上次,龙哥对她的酒量多少能有些判断了。果然,酒下得很快,但白领的脸依然很白,黑塔一杯啤酒下去,脸色已经红得像加了番茄汁。但不管怎么说,这回黑塔总算比电视里的李冬宝话多了。龙哥闪身躲进后厨,给他们俩让出了更多的空间独处。第三次,白领和黑塔在店里坐下时,两个人是肩并肩的。黑塔问:“店里有什么清酒吗?”龙哥知道,这回俩人成了。他们点了一壶清酒,边喝边聊,电视里葛玲冲李冬宝翻了个白眼儿,白领笑着靠到了黑塔的肩上。第四次再来,没人看电视了。他们坐在吧台边,离龙哥最近的地方,白领告诉龙哥:“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您这儿。那会儿我可没看上他,他长得太黑了!”白领滔滔不绝,黑塔插不上话,只是在旁边看着她乐。临走,两个人喝得晕晕乎乎,各自都要加龙哥的微信,又都催着对方去加,就好像彼此都在把对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大部分时间,白领都是一个人到龙哥店里吃饭,黑塔似乎很忙,很少出现。但从白领嘴里,龙哥也总是能知道黑塔的近况。有一段时间,大概两三个月,白领和黑塔都没有在店里出现。龙哥发微信:最近都忙呢?没人回复。又过去三四个月,白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纤薄的手臂上全是针眼。过一阵,黑塔的朋友圈也时不时出现医院的场景:白领在屋里也戴着帽子,不露正脸,照片里看不见她原来的长发,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都盘在帽子里面。龙哥心里一沉: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龙哥在他的“鸟拓力 ”烧鸟店(于楚众 摄)
一年以后,龙哥收到黑塔的微信:“周六您有时间吗?”“什么事?”“我们俩结婚了,想请您参加婚礼。我们是在您那儿认识的,都特别希望您能来。”对龙哥来说,这既是一份郑重的邀请,也是一个拨云见日的好消息。他包了红包前去恭喜。“谢谢哥!”白领说,“我改天去店里,再给您讲讲我们的事儿。”几个月以后,白领果然去了,她看起来比过去胖了些,脸上微微有点儿水肿,但气色不错。她告诉龙哥,消失的那段时间,她生了一场大病。生病的时候,黑塔一直在医院陪她。出院一年多了,她的身体也没能再完全恢复。所以,她当时不想和黑塔结婚了。“我怕他为难,也怕他父母不愿意。”说着说着,白领就哭了,“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次,我不能再跟他结婚了。他就老是说,没事儿。不管怎么说吧,我们现在挺开心的。”龙哥说:“真该恭喜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爷们儿。”后来,龙哥的店搬了,他们两个人偶尔还是会追到新店吃个饭,找他聊会儿天。再后来,龙哥在朋友圈看到,白领和黑塔的儿子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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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焗银杏里的绿宝石
10月底过后,北京就算是入冬了,那年店里的生意也有点儿冷。晚上10点,座位就空了,只剩龙哥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脸疲惫,走进店里的男人看起来有50多岁。他坐到吧台边上,什么吃的都还没点:“有清酒吗?给我来一瓶。”龙哥见他第一次来:“平时喝得多吗?”“不多。”“那一瓶儿你可能喝不了,我给你来一壶吧。”男人点了一壶酒,几个串,一盘盐焗银杏。他一只手刷着手机,一只手搓开银杏的壳,手指上残留着的盐粒混着银杏果肉塞进嘴里,直到最后一颗吃完,他也没再和龙哥说上一句。第二天,晚上10点一过,男人又坐到了前一天的位置上。“今天给我来一瓶儿,你们家的酒我喝着还行。还是昨天那牌子。”第三天,同一时间,男人又来了。“今天我先喝个扎啤,待会儿你再给我拿清酒。”这回一杯扎啤下肚,男人开始主动和龙哥聊起来:“我看你这儿,晚上的生意都不忙?”“嗯,最近不忙。”男人可能觉得有些冒犯,赶紧补了一句“能有生意就挺好的”。然后,他的脸色突然暗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很落寞。他又开始揉搓起下酒的银杏,一颗接一颗。龙哥见他这个样子:“是来出差吗?”男人说:“也不算。总公司是在无锡,但我现在两头跑,北京待一阵,无锡待一阵。以后,公司要把我调到北京。”“升职吗?”“升职。”“加薪吗?”“加薪。”“那不是挺好的嘛。”“我的老婆和孩子不愿意来北京。”男人不再掩饰情绪,他的表情告诉龙哥,他正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工作难题,而是要命的家庭情感危机:“房子、学校,方方面面我都在北京规划好了。但是,他们就是不愿意来。”最后几颗银杏,直接被男人的拇指和食指夹碎,发出“嘎巴”的脆响。眼前的银杏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还是不肯罢休,随机揪出一些空壳来,把它们捻得比之前还要细碎。
龙哥准备再给他做盘银杏,顺势也转移了话题:“您知道这是我第几个店吗?”“几个?”男人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看起来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第六个。”惊讶把男人唤醒了:“您都有六个店了?”“没有,我就一个店。这个店是我在这十年里第六次开店。”龙哥从第一年的第一家店讲起:违建、失信、拆迁、疫情……他悉数着自己所经历的那些不可抗力。男人忽然明白龙哥想说的是什么:“你也不容易。”银杏做好了,龙哥搓开一颗放在男人制造的那一小堆废墟上面,柔嫩透明的果肉就像是一颗黄绿色的宝石。“哪有谁是容易的?都会有办法,再糟心的事儿里,没准儿也藏着好东西。”临走,男人要了龙哥的微信,但是很久都没有再出现。两年过去,有一天,龙哥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向店里张望:“还有地儿吗?”龙哥忙得顾不上招呼:“等一会儿就有了。”“那好吧。”男人从门口退了出去。忙完,龙哥看到手机里有条信息:“我刚才去店里了,你那儿满员,生意兴隆!”翻看聊天记录,龙哥恍然想起是那个往返在北京和无锡之间的男人,他没能把他认出来,他很想知道男人这次来,是不是为了告诉他:“我的问题解决了,我已经和爱人重聚了。”到现在,龙哥也还在为这件事感到遗憾。但他没问。他觉得这不是该和客人在微信上说的事。对他来说,这样的事有点儿像许了愿,需要还愿。什么才算还愿呢?要坐下来,喝一口,看得见对方的眼睛。
《孤独的美食家》剧照
龙哥能理解那些时不时就来店里坐坐的常客,也懂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他知道,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只是为了食物而来。他有时也和他们一样,遇到很多难解的事儿,难到甚至都难以言说。他告诉我,如果是二十多岁,遇到事,他会找一帮人喝着酒听他说;三四十岁,他发现有的事只能自己承担,越是对亲近的人越是没法说;现在快五十岁了,大部分事自己消化消化就行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别人说,也愿意听别人说,做一个旁观者。他觉得他的店对很多人来说就像一个漂流瓶,可以塞进那些只能被掷向远方的秘密,也可以塞进一个愿望,不切实际的也行,“我希望明年能找到工作”“我希望明年能找个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许过愿的人还会回到店里,打开一瓶酒,就像打开了漂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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