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自赛场上相遇：何沐妮的内心秩序，与一段“势均力敌”的爱情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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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成为一名更好的高尔夫球员，精进自己的球技，在职业道路上再提高。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1999年出生的何沐妮，从成都的果岭出发，一路走上美国女子职业高尔夫协会（LPGA）赛场，成为中国女子高尔夫新一代代表人物。她的故事并不只是“年少成名”的顺利轨迹，而是在风雨、失误与不确定中，反复练习如何面对自己。

赛场之外，何沐妮与F1车手——被称 “中国女婿” 的阿尔本的牵手成为体坛跨界爱情的美好范本。但在这些光环背后，何沐妮更在意的是一种更长期的能力——如何不过度依赖成绩来定义自我，如何在高强度竞争下，保持一种稳定的内在秩序。

文｜穆梓

高尔夫之路

穆梓：你的高尔夫启蒙是从成都开始的？

何沐妮：从某种角度说，我是在高尔夫球场长大的，从我有记忆起，高尔夫就是我生活里很大的一部分。因为我爸爸是高尔夫爱好者，每个周末他都会带我跟朋友出去打球。我4、5岁左右先开始跟爸爸学，后来爸爸给我报了一个高尔夫球夏令营，算是正式开始学。

小时候的何沐妮和父亲在高尔夫球场（受访者供图）

在我去夏令营之前，其实我父母像其他家长一样，让我尝试学不同的项目，比如芭蕾舞或者钢琴。但据他们说，我在那些方面都没什么才华，唯一例外的就是高尔夫，我非常喜欢，打起来也有感觉。

小学我读的是一所寄宿学校，但我非常不喜欢，因为想跟爸爸妈妈待在家，所以我提出来：用天天练球作为每天回家的筹码，他们也同意了这个“交易”，这样我的高尔夫之路开始逐渐走向正轨。

我7岁开始打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经常拿到前三名，然后出国打比赛。那时吃了很多苦，我记得在加拿大时（2009年-2013年），每天放学就去球场跟我的韩国教练一起练球。那位韩国教练特别严厉，如果哪一次觉得我没有练好，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在屋里面吃饭，让我一个人站在外面、挥三百次杆，天气又特别冷……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吧，我回去就跟妈妈说：“我的眼泪都哭一整个游泳池那么多了，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我妈妈就安慰我一定要坚持。

何沐妮的童年照（受访者供图）

穆梓：你刚开始是代表学校、以学生的身份参加高尔夫比赛，后来是什么考虑决定走职业道路？

何沐妮：我13岁时，为了让我有更好的训练环境，我们一家人从加拿大来到了美国，爸爸为此转让了他在国内的生意，全身心地陪伴我。我除了打青少年比赛，还代表Torrey Pines高中打校队比赛。但我真正想打职业是15岁那年，当时我打进了美国女子公开赛（US Women’s Open）、也是高尔夫大满贯比赛之一；两天以后我晋级了，跟我的偶像宝拉·克里默（Paula Creamer）一起打——那场比赛以后，我才真正对自己说：这条路我是可以追求的，而且我感觉我非常喜欢站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和氛围。

穆梓：美国女子高尔夫公开赛的含金量非常高。那时候对你来说是一战成名吗？

何沐妮：算吧！主要是当时中国女子高尔夫球员没有那么多，再加上年轻一点打进美国公开赛的球员也非常少，我也是通过那场比赛得到认可，随后拿到了外卡参加比如蓝湾LPGA比赛，还有参加其他的职业比赛的资格。

穆梓：你本来是因为高尔夫的表现提前被南加大录取，但读了一年之后，在2017年12月，你决定退学转为职业高尔夫选手，正式开启职业生涯。这背后的挑战有多大？

何沐妮：我12岁开始打美国青少年的巡回赛，当时成绩也不错，南加大就给了我全额奖学金，所以等我14、5岁打美国公开赛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去南加大。在美国，其实通过某个运动去上大学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对运动员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而且可以认识非常多的朋友、给人不同的人生经验。

但我从小的梦想和目标就是成为一名LPGA成员——因为全世界最好的高尔夫球员都在LPGA里面打。在高尔夫、特别是女子高尔夫界，很多亚洲的小孩一般都不会去上大学，或者像我一样，就上一年或者两年，然后就转职业——因为以前在巡回赛上的女性高尔夫球员都特别年轻，而且很多超过了30岁就不会再打。

中国女子高尔夫球手何沐妮（Muni He）在LPGA蓝湾大师赛（图源：新浪高尔夫）

我当时选择离开大学，走职业道路，其实也并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能够拿到LPGA的卡。没想到通过一年的二级赛，然后再通过两周的资格赛，就拿到了LPGA的卡，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情。

LPGA也在变化，现在，很多球员生了小孩也还回来继续比赛。所以现在作为26岁的我，再回头看这件事，觉得其实当时就算上完大学再打职业，也不会太晚。年龄太小去参加巡回赛，会有更多的困难。

穆梓：转为职业之后，意味着你自己身份也发生了巨变，一个职业运动员需要面临很多的变化，你是如何应对的？

何沐妮：我转职业的时候，想到的单单是球技上这一方面的事，而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时候我突然一下变成了我自己的team leader，自己也是领队，需要管理自己的商业、管理自己的团队，怎样安排比赛的时间表……青少年时期，每个夏天打十场比赛，而到了LPGA，一年要打将近三十场比赛，所以还要学会怎样保护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够尽量保证每场球都精力充足。我通过了很多年才真正学到什么样的方式对我自己来说是最适合的。

穆梓：你在2017年决定走职业道路的第二年就拿了一个二级赛的冠军，可以说是一个闪亮的登场吗？

何沐妮：其实也没有那么顺利。2018年，我是打二级赛——二级赛真的非常的困难。它们通常都在非常偏远的地方举行，通常下了飞机还需要开两三个小时车才能到球场，每周的奖金也非常低，大家打二级赛都是为了能够拿到LPGA的资格。

开始打二级赛的时候我第一场比赛就没有晋级。可能因为青少年比赛跟大学比赛都打得太顺了，然后突然一下是这样的结果，我们都有点难以接受。我记得我爸爸让我坐下来，说“我们要谈话”，又说“你这样是不行的”，然后我们就开始吵架。现在想起来，我们压力都太大了。

何沐妮夺冠照（受访者供图）

后来通过了几场磨练以后，那个夏天我拿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职业冠军。打二级赛基本上一整年都是我爸爸帮我背包。从小就是他一直陪我练球，所以我也离不开他，我觉得他在我身边可以帮助我调整我的心情。我爸爸妈妈都付出得特别多，他们也跟着我一起成长。

我当时打美国女子公开赛的时候，也是爸爸帮我背包。那场球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职业比赛，更不要说是大满贯了。我记得那场比赛是当时历史上观众最多的一场比赛，我站在一号Tee台上面，我爸爸站在我旁边，从这个Tee台到果岭全部都是人，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观众，我就跟我爸爸说：“爸爸，我好紧张，我都不知道怎么该打球了。”爸爸说：“我也很紧张！平时怎么打的现在就怎么打吧！”后来看电视直播我果岭切球时他还紧张得走来走去的，解说员都在说球童怎么不停下来呢？哈哈。

赛场上的何沐妮（受访者供图)

穆梓：刚入LPGA的时候，你成绩有起落，回想起来，那一段比较难吗？

何沐妮：是。头一两年、特别是第一年我刚转职业的时候，感觉大家对我也有一些期待，也看好我，然后再加上我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就非常高，所以那个时候感觉成绩不够理想就非常失望，对自己非常地严厉。那一年，我的心态上也出了问题，有时候会天天哭，每周哭，然后晚上睡不了觉。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选对了运动，或者是选对了路。

穆梓：但是你通过年底的资格赛又争取回来了。所以那一年对你来说，那个心情是像一个过山车一样？

何沐妮：是的，2019年我又丢了我的全卡，年底又要回到资格赛上。其实每个球员的目标都是尽量避免年底打资格赛，因为那年的资格赛是12月份在北卡，特别冷，然后是两周打八场球，前面经过好几关之后筛选下来的一百多个球员里最终只有25个球员可以拿到全卡，没有打进的选手，第二年就不能在LPGA打，要回到二级赛。二级赛又特别苦，所以那两周我压力蛮大的。

当时有点像参加高考一样，成败在此一举的感觉。每天就是练球、打球，结束之后会出去走走路，看看旁边的树、花花草草的，调整自己的心情，晚上也是跟朋友聊聊天，保护自己的头脑。因为高尔夫这项运动，如果你想太多、太复杂，给自己的负担太大，是非常难打出好成绩的。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当时通过两周的比赛，拿到资格系列赛的状元、又“拿回”我的LPGA全卡，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虽然那两年经过了非常多特别苦的阶段，最终我拿到好成绩以后的那种感觉，是做任何其他事情都不会带给我的喜悦和满足感。

何沐妮夺得2019年LPGA Q-Series状元，成功获得LPGA全卡。（图源：LPGA海报）

穆梓：你未来几年的规划是什么？

何沐妮：其实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现在26岁，我觉得没有计划也挺好的。我当时只知道，我一直要打职业打到25岁，没再想之后会去干嘛，但是现在我非常享受去练习、去参加比赛的过程，至于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我只想成为一名更好的高尔夫球员，精进自己的球技，在职业道路上再提高。

与F1车手的结缘

穆梓：如今，Alex成了你幸福的另一个重要的来源，你们俩的强强联合，也成了F1中国迷的一个话题。

何沐妮：Alex（亚历山大·阿尔本）也是运动员，他是赛车手。我们俩是在2019年都是新人时认识的，我觉得真的蛮有缘分的，我们生活在非常不同的地方，运动也不同，但刚认识时却有一种认识了很久的感觉，这是非常难的一件事。2019年打资格赛的时候，我天天跟他聊天，其实对我帮助也蛮大的。

图源：亚历山大·阿尔本社交媒体X

穆梓：表面上看，这两个运动完全不一样，F1是速度与激情，瞬间的互相竞争特别激烈，高尔夫看起来比较安静。那你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另外我也好奇，两个顶级运动员会交流些什么？

何沐妮：作为运动员，我们都付出很多，会天天去训练，但能不能够拿到成绩是未知数。面对意外时，我们经常会交流如何度过低谷。我们俩对彼此最大的帮助，其实是互为榜样，我特别欣赏他对待赛车的品质，然后把这些品质带回到我的高尔夫运动里。反之亦然，我对高尔夫的想法，他也非常欣赏，然后他也会把它转成自己的思想方式。我们能够彼此倾听，有时两个人在一起，不说任何高尔夫或者是赛车的事情，反倒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我觉得跟运动员在一起的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俩都能彼此理解、尊重我们的职业选择。虽然我们不想把我们的运动当成我们人生的所有，但是它们对我们都非常重要。我们经常一个月或者两个月见不到，但很少抱怨，不会说“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因为我们知道彼此为各自的运动付出了多少。

我觉得F1车手们的生活也特别辛苦，打高尔夫时，我们不能控制的因素就是天气、球场，还有你的运气等等。但是，在F1里面，最不能控制的就是他们的车，即便你是再好的车手，如果你的车不快，或者出了问题，那么你永远都不可能站到领奖台上。另外，虽然每个队只有两个车手，但背后有一千多个团队成员，有工程师，有力学专家……非常多人，最终只有他们两个真正在赛场上开车。再加上其实F1也有赛场外的很多因素，最终才能够决定你的发挥或者是你的排名，所以他们也挺辛苦的，毕竟我们LPGA上面有数百多个球手，而F1的位置也就只有现在这22个，所以也蛮难的，很残酷。有可能你一年状态不好，那么你也永远就没有再次在F1赛车的这种机会了。

F1官方发布的「Driver of the Day（当日最佳车手）」海报，获奖者为威廉姆斯车队的亚历山大·阿尔本（Alex Albon）

穆梓：全球22个人，单看这个数字，就会觉得很残酷，所以某种程度上讲，Alex的压力会比你更大？

何沐妮：可以这样说吧。毕竟他们是一个队伍的运动，我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打不打、或者是我成绩好不好，最终影响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但是他们影响的是整个队伍一千多个人，所以确实压力蛮大的。不过Alex每次都跟我说，他放上头盔的那一刻，完全想不到其他事情。因为比赛速度太快了，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反而高尔夫，球跟球之间、洞跟洞之间，你走路的时间太长了，你可以去产生很多甚至是负面的一些想法。

穆梓：所以上海站之后，你们又要分开，参加各自的比赛，然后再等下一次在一起的时机？

何沐妮：对，我们都非常习惯了。从某种角度说，正是因为我们分开、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然后我们回到在一起的时候，会更加珍惜相聚、享受这种感觉。

其实我陪他（参加F1）比赛，我们是一早去，晚上九点、十点才回酒店，但是我一天最多也只能看到他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样子。因为他们要花很多时间和工程师或者其他部门的人协调。但每次有时间，他会走过来，看我一眼。我不在那儿的话，他就会问：你今天到哪去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坐在那里？

不过，Alex非常支持我的事业，他不会说“你停下来，专门陪我吧！”相反，他说如果退休了，他可以陪我去打高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