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抱歉，你一定觉得我很蠢。”（Sorry, you must think me a fool.）

这可不像传统史诗剧里男主的口吻，但这却是美剧《七王国的骑士》的真实写照。这部霸榜全球的《权力的游戏》衍生剧，用反史诗、自嘲的口吻，扭转了《龙之家族》的颓势。没有高预算，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但却一度追平了《绝命毒师》保持13年的单满分纪录，要不是IMDb打分闹剧出圈，这部名字过于朴实、剧情过于舒缓的神剧，早就被遗忘到脑后。毕竟《权游》最后一季的烂尾，至今让人耿耿于怀。

《七王国的骑士》剧照，下同

说这句话的人叫邓肯——巨人的身材，儿童的心智，他不是装傻，他是真的傻。傻到不知人情世故，傻到一紧张就拉稀，傻到在乱世之中还把誓言当真，但就是这股傻劲让他赢到了最后。邓肯穷到下雨天也只能在树下打地铺，参加比武大会时还幻想着一夜暴富。全剧就是看着一个穷憨憨独闹比武大会，让一众王公贵族丑相毕现的荒唐戏。不怕一个人傻，是怕他不够傻，傻到极致反而成为独特的存在。

邓肯这个人物还真的是够“小”，小到第一集就被临时收留的小跟班改了名字，小朋友说邓克（原名）这个名字不像个骑士，还是改叫邓肯吧。改名这件事，可以是个习惯，这个小朋友也改了自己名字，从伊耿·坦格利安改成伊戈，还剃光了银发，隐藏了坦格利安龙族的王室身份，毛遂自荐做起了邓肯的侍从。

一大一小，卑微与权贵，就是这么一对反差错位的设定，让全剧张力拉满，为《权游》前传的苍凉底色撒上一抹温暖的人性弧光。

喜欢暖光的还有邓肯的师傅阿兰——一个剑术不精，但喜欢疯狂酗酒、泡妞的落魄骑士。阿兰最富有诗意的时刻是在夕阳下说“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这句类似于“大海啊，你好大”的废话，被邓肯当了真，还要绘制在印有家族徽章的盾牌上。

在最后一集里，面对 “贝勒王子的性命与自己的脚孰轻孰重” 这一灵魂拷问，邓肯再次搬出师父那句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这番话让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梅卡王子忍不住爆了粗口。就是这么一句虚无主义的吐槽，被邓肯演绎成存在主义的养料。

邓肯一辈子也没有读懂师父，但却记住了惩强除恶的骑士誓言。他从小就想做个好人，也许是因为师父在骑士精神的感召下救了他，也许是因为他得救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女孩奄奄一息，刚刚被恶霸割喉，不久前他们还一起赚钱，她计划带他逃离君临城的跳蚤窝。女孩叫雷夫，美丽、有主见、向往自由，她为他描绘过未来的图景。女孩如果还活着，长大了应该就像邓肯现在眼前的这位女木偶师坦茜丽。

坦茜莉面对羞涩的邓肯，回了一句木偶戏里的台词，巧妙地回应了尴尬：“所有的男人都是弄臣，所有男人也都是骑士。”（All men are fools, and all men are knights.）

在不同的语境下，一个单词fool代表了愚蠢和弄臣两个意思。从见第一面开始，坦茜莉就敏锐地看出了邓肯身上的两面性。一个是阅人无数的木偶师，一个是初出茅庐的莽撞少年，就这么擦出了暧昧的火花。

如果你期待接下来《权游》式的激情四射，那大概会失望，他们的关系是“韩剧式”的，是的，他们连手都没有拉过，坦茜莉就消失了。大尺度戏份统统让给男人们，屎尿屁轮番登场，视觉轰炸的激烈程度不亚于战争中的巨型导弹。谨慎提醒，这部剧真的不适合用来下饭。

在欧洲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宫廷里，弄臣（fool）是唯一被允许讲真话的人。莎士比亚笔下的弄臣往往是最清醒的人，用装傻（fool）换取说真话的豁免权。

与剧本里邓肯的傻不同，创作剧本的人更清醒，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下分裂低迷的社会情绪，调转了《权游》的巨轮航向。去掉了《憨豆先生》里的无厘头，加入了《阿甘正传》里宏大的历史背景，既有伊斯特伍德西部片里独行侠的小镇决斗，又有《曼达洛人》里孤狼与幼崽的相依为命，到处找不到北的邓肯形同《一战再战》里慌乱无措的小李子，《七王国的骑士》就这样在后漫威时代，完成了一次对“宏大叙事”的祛魅。

当史诗轰鸣而过，煮饭暖脚的篝火，划过天空的流星，在寒冷中带来一丝温暖的希望。就像邓肯与伊戈在第三集的酒馆里，听完《爱丽丝是个特别的女孩》之后的对话——

邓肯说：“也许她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留下的故事。”

伊戈说：“她的名字是希望，爵士，它属于所有召唤它的人。”

邓肯的傻里有一丝天真，正是这天真召唤来了希望。一把无形的剑战胜了精良的武器与虚伪的誓言。这不只是邓肯的成功，也是《权游》的成功，他硬是拽着自己的头发，从维斯特洛大陆的泥潭里爬了出来，哪怕是一身臭气熏天，还正滴着汗水与泪水的混合物，但在这样一个残酷虚无的世界里，解决存在主义式的危机，只能靠自己的救赎。

《七王国的骑士》之所以闯出了《权游》衍生剧的一条新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剧集的灵魂人物艾拉·帕克（Ira Parker）。这位剧集主管和执行制片人是商科出身，喜剧编剧起家，没有奇幻类型经验，但正是这种路径，让他为权游宇宙带来了稀缺的质感——小叙事、人物驱动、幽默与温情。去掉了《权游》里宏大史诗，朴实、简单、直截了当，寒冷中带着一点轻盈的希望。

另外一点，选择丹·罗默（Dan Romer）的配乐，又为邓肯赋予了一丝天真的音乐性格，更是点睛之笔。罗默的名字与丰富多样的沉浸式电影配乐密不可分，他能跨越各种音乐类型和情感领域，四提奥斯卡配乐，近年热剧《良医》《非典型少年》中也有他的配乐。就像罗默说的那样：“我们只有一个视角人物，音乐必须让他始终处在他的‘‌气泡’之中。一个有点天真、有点笨拙、却在烂透了的世界里固执地做好人的傻瓜。他对世界一无所知，和其他人相比，他非常‘‌不成熟’”。

当贝勒宣布将与邓肯并肩作战时，《权游》标志性的主题曲引用极具仪式感。帕克曾说：“在剧本上，这场戏最初被标注为‘‌邓肯在他脑中听到了英雄的主题’。我们尝试了很多东西，但最终意识到：邓肯此刻听到的，是那个成为英雄的召唤。”

但罗默的处理并非简单借用，听完片尾字幕，你会发现《权力的游戏》主题曲与邓肯的主题逐渐融合在一起。帕克称这是他“听过的最美的音乐”，“在那一刻，你会感觉：哦，邓肯现在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邓肯，这个来自跳蚤窝的穷骑士，这个连正式册封都没有的“假骑士”，在这一刻真正进入了维斯特洛的宏大叙事。他的小故事，最终汇入了大历史的洪流。他钉下铜分币的树，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成为无数亡灵的归宿。

这不是《等待戈多》的虚无主义，也不是《百年孤独》里的命运诅咒，《七王国的骑士》的出走提供了一个老套却管用的出口。

再来谈谈《七王国的骑士》中的女性角色。这些角色表面上看是缺席的、被动的、功能化的，但正是这种处理，让这部剧成为了整个权游宇宙中最具性别批判意识的作品之一。它没有给观众一个虚假的童话，而是如实呈现了在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里，女性真实的处境。

《权游》中，当詹姆·兰尼斯特册封布蕾妮为骑士时，就是称她为“七王国的骑士”（A knight of the seven kingdoms），恰好与《七王国的骑士》剧名的相同。布蕾妮在《权游》第四季第五集走过那条林间小路，就是《七王国的骑士》中邓肯走过的同一个取景地。编剧有意将布蕾妮与她的祖先邓肯联结在一起，作为《权游》的前传，《七王国的骑士》向我们微妙地暗示了在女性能够拿起剑之前，她们经历了怎样的沉默、牺牲和隐忍。

右图为《权力的游戏》布蕾妮

这个跨越百年的画面呼应，将两个时代、两种性别、两种命运联结在一起。邓肯走过的路，布蕾妮也走过。邓肯守护过的骑士精神，布蕾妮也将守护。邓肯未能守护的坦茜莉，布蕾妮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救赎——她成为了那个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的骑士。缺席的女性在后面的故事中终成主角。

估计出品方HBO也没想到剧集会这么火，毕竟《权游》已经封神，衍生剧就是在消费历史遗产的漩涡里打转，赚点长线的钱，谁也不会奢求能力挽狂澜。封神的第四集中，主创帕克莫名其妙地删除了原著里最著名的一句台词——“一位谨记誓言的骑士”，由此成为被批评的焦点。作为联合编剧的原著作者马丁，究竟是怎么会容忍这一切发生的呢？也许是像邓肯的师傅阿兰一样喝多了。无论多少不足和厕所戏份，《七王国的骑士》都成功地完成了对史诗的祛魅，接上了时代的地气。

去看剧吧，在邓肯身上去感受一下自己的“一丝天真”是否还在。剧里阿兰总说“明天会怎样呢”，生活大抵也是如此：老板是不会忘记要打卡的你，就像阿兰钉在橡树上的铜分币一样；做一个社畜还是召唤神灵，都是尘世的修行；雇佣骑士的工资不会比你高多少，摸鱼还是拼命，大家的困境都一样。

但有句忠告要提醒三遍，宁肯上班摸鱼，也不要在吃饭的时候看。违背还是遵循忠告是你的选择。当感动与呕吐感同时袭来，也许你的眼中会有泪花，也许你还会说：“抱歉，你一定觉得我很蠢。”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等你来玩！

“这是一个什么群？”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开始试运行啦！在这里，我们会分享三联记者在出差采风途中偶遇的地方风物，也会讨论那些真正提升生活质感的家居、好书与日常小物。

作为一家以“生活”命名的媒体，我们始终相信，生活的主角永远是每一个具体的“人”，而“物”，则是我们对抗平庸、延伸自我态度的微小坐标。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希望链接每一位追求质感的读者。凭借对文字的热爱，即可开启生活的好物之旅。

加群方式：

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发送【《三联生活周刊》购买凭证】或【全年杂志订阅凭证】加群哟～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刘桢 / 审核：阿怡

招聘｜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