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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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冬的广东雷州,李海玉9岁的弟弟李焕平被杀死在甘蔗地里。李焕平是家里的独子,他的骤然离去让这个农村家庭的境遇急转直下。李海玉也从家中的四女儿,变成人生近30年主线全然围绕为弟追凶运转的姐姐。
2025年12月,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凶手易庚华死缓。律师、村民和所有近距离接触过李海玉的人都有一个突出的感受:如果不是李海玉的坚持,这个案子不可能走到今天。
3月2日,在湖南新宁县向阳村,李海玉坐在家中,手里攥着弟弟生前穿过的衣物(孤鸿 摄)
似乎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剃着光头、不足90斤的瘦小女人,在近30年为弟追凶这件事上爆发出惊人的执念。“就这一个弟弟”在我们的对话中被她反复提起。她说:“反正我没有被爱过,我的这一世是白活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我都不懂。在我的世界里,我只想找弟弟,其他什么都没想。”
命案
2025年12月28日上午10点50分,从广东省湛江市人民检察院侧门走出的李海玉攥着抗诉请求答复书,满脸泪痕,在警官的搀扶下勉强向前走。南方城市的冬天,风和煦地拂过,李海玉周身却凝固着一层沉重的氛围,人们一言不发,只听见中间这个瘦小女人的啜泣声。
任何劝解此时对于李海玉而言都是无力的。她在33年前的命案里失去了唯一的弟弟李焕平,2025年12月23日,一审判决凶手易庚华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李海玉不服,希望改判死刑立即执行,于2025年12月24日提起抗诉,失败。2026年1月,凶手易庚华提起上诉,案件进入二审。2026年4月8日,案件二审将于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命案发生在1992年12月22日。当时李海玉的父母在雷州市北和镇鹅感村承包橘子园,湖南老乡易庚华(曾用名易长青)在橘子园做工。1992年12月22日上午,易庚华到李家讨要工资时发生争执。下午,易庚华到邻村迈车坎村小学,谎称李焕平母亲生病,将他带离学校,进入几百米外的甘蔗园,持刀捅刺致李焕平死亡后潜逃。
鹅感村村民官卫东是李海玉父亲在村里关系最近的朋友。他告诉我,平日,李焕平寄宿在迈车坎村的老师家里,直到两天后老师上门问情况,李家父母才知道出事了。他和李父以为孩子被易庚华拐走,骑着摩托车找遍附近的镇,一无所获。
两个月后,李焕平的尸体被村民发现。官卫东和李父在警戒线外隔着几米远,认出了李焕平军绿色的长袖上衣,左边有领章。除此之外,右手拇指外侧有小骨头突出的特征也让他们更加确认尸骨是李焕平。
3月2日,李海玉来到老宅旁的池塘,弟弟小时候曾在此学游泳(孤鸿 摄)
认尸后的第二天,李父托官卫东和李海玉的表哥、三姐李海萍等人将李焕平埋葬。官卫东买来一个约50厘米高的腌菜坛子,将尸骨包好,装进坛子,坐班车从迈车坎村回到鹅感村,出于忌讳,不敢埋在村民的私人地里,选择了一块三岔路口旁的农场土地,浅埋在树荫下。三姐李海萍拿着一袋从庙里带来的红色小花,撒在埋尸骨的土包上,依着老家的习俗,离开时一边撒花,一边小声说着“弟弟回家”。
易庚华潜逃多年,一直到2020年才被抓获归案。官卫东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李海玉坚持追凶的功劳,“没想到她那么努力,那么厉害。如果换成是其他人,这事情就放下来了”。李海玉一直没放下过,家人怕她接受不了弟弟死亡的真相,只告诉她弟弟被易庚华带走了。近30年,她在广东一边打工,一边探听易庚华的消息,去他老家村子蹲守,想把弟弟带回家。
李海玉的代理律师王文广表示,这个案子的关键是让易庚华确认他的曾用名就是1992年犯案时使用的“易长青”。也就是两人是同一人。据一审判决书,易庚华直到2006年5月才补办入户资料,此前没有底册资料,2008年更换的身份证上名字为“易庚华”,只有其家人和村民知道他叫易长青。为了得到这一信息,李海玉和易庚华网聊三年多。2019年,易庚华终于发消息承认:“我是易庚华,易长青是学校读书时的名字,两个名字就是一个人。”李海玉将此信息交给雷州警方。
2020年6月5日,湛江市雷州市公安局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平安雷州”发布文章称“成功侦破一宗27年命案积案”,记录了抓捕易庚华的过程。警方提到,2019年底,专案组民警成功锁定“易某青”的真实身份“易某华”。2020年5月23日,公安局刑侦大队等部门在广西桂林市永福县某供销社的附近工地抓获了易庚华。经审讯,易庚华对持刀杀害李焕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2024年,此案一审开庭,距离李海玉正式开始追凶,已经过去27年。在庭上,李海玉始终攥紧拳头,王文广感受到她的愤恨,轻拍她的背,让她不要太激动。王文广回忆,在庭上,易庚华“很嚣张,没有认罪悔罪的态度”。他辩称自己是过失杀人,至于不报警而是逃跑的原因是他太害怕。庭审结束,在易庚华即将被带走的时候,李海玉没忍住站起身,对着易庚华说:“你看看我是谁,请你记住,我叫李海玉,是我亲手把你送进法庭的!”
弟弟
弟弟的出生和离去牵系着家庭命运的起落。
从湖南省东安县城向西北出发,顺着盘山公路弯绕起伏,往山的深处开去,路越发狭窄,司机偶尔刹住车,为了等待几只鸡慢腾腾地从车前踱过。我们路过一些荒着的水田,再连续翻过三四个坡,才到了李海玉的老家——向阳村。村子不大,十来座房屋错落在山间,没有路灯,连狗吠都很少听到。向阳村曾是重点贫困村,许多村民都在外打工,我在村子的三天里只见到一个年轻人,是开着大车给乡间村里送货的男孩。
本地人告诉我,山村里耕地资源紧张,一大家子指着一两亩地过日子。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几家人会为了抢灌溉水井大打出手,生存逻辑简单粗暴:谁家男人多,打架就占上风,有七个儿子的那户是他们村里最嚣张的。李海玉家当然也想要儿子,特别是向阳村是由不同姓氏的人家“散装”凑成的村,在没有宗族倚仗的情况下,儿子更是生存的底气。
可十几年里,李海玉父母连续生下的五个孩子都是女儿,是村里女儿最多的一户。李海玉记得很清楚,奶奶骂妈妈“是个不会下蛋的”,村民也指指点点,说她们家是“绝户”。李家在村里的处境不好,姐妹们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也许是心情烦闷,爸爸动辄就打人,最狠的一次把李海玉二姐的头按到水塘里再提起来,直到二姐鼻子出血。为了不被爸爸打,十来岁的二姐躲到牛栏的二楼睡觉,爸爸却没有发现床上少了一个女儿。李海玉说,爸爸也不太管女儿们吃不吃饭、上不上学,“不疼我们,很冷淡的”。
二姐李海云今年55岁,圆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把梳子随意插在厚厚的头发里。她不认字,和我解释自己只上过三天学,因为每天早上要放牛、喂猪、炒菜做早饭,匆匆收拾完再背着3岁的李海玉去学校,难免迟到,每天被老师罚站,就再也没去上过学。
李海玉(左一)年轻时和姐姐的合照(图源:新黄河)
终于,1983年,弟弟出生了,按家族辈分取名为“李焕平”。为了弟弟,父母交了500元的超生罚款,家具和手表也被拿走。这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李海玉记得,她姨父在一次事故中被拖拉机撞死,赔偿费是300元。
弟弟的到来改善了李家的境遇。对姐妹们来说,最直接的就是挨爸爸的打少了。爸爸把弟弟扛起坐在肩膀上“骑大马”时,李海玉也会跟着一起,她还会趁爸爸跷二郎腿时,坐在他腿上玩闹,爸爸也不生气。回忆起童年时的这个场景,坐在我面前一直把脖子缩在玫红色棉服里的李海玉露出甜蜜的笑容,柔化了脸上总带着苦意的纹路,重复着告诉我,有一段时间她要摸着爸爸的耳垂才能睡着,“有了弟弟后,爸爸爱我们了”。
家里经济条件也好转了。弟弟出生后不久,李海玉父亲开了一家家具厂,同时开着一家20平方米的小商店,还能帮人磨面。没过几年,李家建起了村里第一栋两层半的瓦房。二姐说,饭桌上的荤腥也变多了,不再像之前中午只吃个地瓜就打发了。过年时每个孩子都有内里带毛的皮鞋穿,爸爸会在桌上摆许多糖果,招待来家里串门的客人。李海玉到现在还记得,糖果跟杨梅一个颜色,不仅本村的,邻村的人都会来家里坐坐,她想念那份热闹。
弟弟无疑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父母重视弟弟的教育,弟弟五六岁就上学。二姐还记得弟弟乖巧懂事的样子。四五岁时他会在家门口等着二姐做完农活回家,邻居问他长大想做什么,弟弟说:“要赚钱给姐姐用,买糖果给姐姐吃!”1991年左右,抱着赚更多钱的念头,父母去广东湛江承包橘子园,安顿好后,先把弟弟带到身边,把李海玉和小妹留在湖南老家,答应找好学校就接她们过去。
插图:老牛
还没等到父母来接,1993年初,李海玉先等到了警车带来的噩耗:弟弟被易长青带走了。她记忆里蒸蒸日上的一切在那刻起急转直下。家人怕烈性子的李海玉做出冲动的事,瞒着她弟弟去世的真相,只说被人带走失踪。得知消息的第二天,李海玉离家出走了,想找弟弟。一个孤身在外的少女,会遇到很多危机,李海玉甚至被限制了自由,靠给爸爸写信求救,才脱险到雷州跟父母重聚。
不止李海玉,全家人的心都碎了。妈妈病倒了,再也恢复不到原来勤劳能干的样子。三姐参与了埋弟弟尸骨,憋了几年后,精神失常了。爸爸则一直在外打工直到去世,将近20年里,他只回过家里一次。失去了弟弟,爸爸又不着家,“娘家”没有主心骨的姐妹们在婚姻里飘摇,受了许多欺负。被家暴是常态,有一年过年,李海玉收到姐姐的短信,说自己被打得受不了,已经喝农药了,让她第二天去收尸。李海玉急急忙忙从广州去往她家,最终以净身出户为条件帮姐姐离婚。小妹则想逃离这个环境,远嫁到广西,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一家人再也没有团聚过春节,也没有拍过一张家庭合照。父母离世之前,都是李海玉在病床边照料,姐妹们只有下葬那天才到齐。李海玉认为,姐妹们在心里怨父母,“他们把弟弟带去广东,才把我们家搞没了”。还有一个现实因素是,姐妹们受制于丈夫,照顾自己的小家是优先级。李海玉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没有弟弟这个“一家之主”,她很笃定:有弟弟在,姐妹们过年不敢不回来。
姐姐李海玉
2013年,爸爸因脑梗,结束在外漂泊,回到家中。临终前,他拉住李海玉的手说:“崽,你一定要找到易长青,为你弟弟讨回公道。”李海玉解释,在家乡话里,叫“崽”就是把她当成儿子的意思了。
李海玉一直操持着家里大小事。妈妈住院,她出钱最多,为此刷了好几张信用卡借钱。二姐经济窘迫,她帮忙出外甥的学费,在湛江处理弟弟案件期间,还不忘交代二姐要缴养老金。我离开她家的那天,村干部来协调田地纠纷。李海玉坐在厅堂里的身影虽小,嗓门却高昂,输出快而密的方言,有种不容侵犯的强硬。对她来说,因为没有弟弟而被村民欺负所带来的愤怒和不甘,也是追凶的一种动力。
李海玉的老家在湖南省新宁县向阳村,这是一个大山深处的村子,房屋寥落,大部分村民外出打工(魏昭阳 摄)
李海玉从小就是执拗的性子。她说,小时候去山上砍柴,柴多没法一次背回来,姐妹们会舍弃掉一些,她不肯,小指头那么细的柴都不能丢,宁愿分成三次折返,多走十来公里。李海玉也有股狠劲儿。她离家出走找弟弟期间,干活时膝盖肿起脓包,她学着杀鸡的方法,用碗的碎片扎进腿里,自己挤出淤血。她还很机敏,会沿着铁轨找人,省下饭钱买邮票,打听学着去邮局寄信求救。那次求救,爸爸接回李海玉后,给她改名为“李月秀”。李海玉回忆,爸爸当时告诉她,“月”是“每月每日都不能忘记弟弟这件事”的意思。
除了因为父母的指望,李海玉自己和弟弟的感情也很深。排行第四的李海玉对于弟弟妹妹而言像长姐一般。弟弟被村里年龄相仿的男孩欺负,七八岁的她瘦瘦小小,二话不说就冲去人家里。父母还没在湛江落稳脚跟的最初几个月,弟弟尚未跟去,14岁的李海玉独自带小她三岁的妹妹和小她六岁的弟弟,照料吃穿起居,几乎是相依为命。李海玉做米豆腐给他们吃,不够吃时选择自己饿肚子。睡觉时一手搂着一个,弟弟总是要抱紧她才不会害怕。弟弟和李海玉最亲。他称呼其他姐姐时都会带上名字,比如“海云姐”,只有叫李海玉“四姐”。
对于李海玉而言,作为“弟弟的姐姐”这个人生角色,高于她作为女儿、母亲或者妻子任何一个。她的解释很简单,她的妈妈、女儿、丈夫都有其他家人的爱和陪伴,“弟弟有谁?他连个家都没有”。一直到凶手被抓前,李海玉都认为弟弟是被带走了。想到弟弟生死未卜,可能断手断脚,正在流浪,她就无法置身事外。李海玉能感觉到,其他姐妹都把弟弟忘了,各有自己的生活。她担心如果自己不坚持,弟弟存在的痕迹就真的消失在世上。
至于她自己的生活,李海玉用潦草随意的语气提起,说第一段婚姻是被强暴后的产物,第二段婚姻是和爸爸为了弟弟的事吵了一架后,她少有地冒出想离开家的念头,赌气之下,随便和一个男人在镇上吃了碗五元钱的米粉,就这样结了婚。生下女儿,坐月子时被丈夫打,她很快就离婚了。她的QQ名称一直是“封心锁爱”,“反正我没有被爱过,我的这一世是白活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我都不懂。在我的世界里,我只想找弟弟,其他什么都没想”。
李海玉和女儿相处极少,一年都见不上一面。女儿总给她发微信,希望李海玉陪她上学。李海玉每次都回复,等舅舅的事情弄完就陪你。“每年都这样骗她,拖到现在上大学了,她就没再说了。”
追凶
李海玉的追凶之路开始于1997年。她一直以为弟弟是被易长青拐卖了,找到易长青就可能把弟弟带回家。于是,她一边打工,一边打听易长青的下落。起初的六七年,李海玉用的是最笨的办法:问口音相似的老乡,认不认识一个名为易长青的三十来岁男性,老家在回龙寺镇。除了问工厂里的工友,她会在下工的夜晚去溜冰场、夜市这类人多的地方,休息日就去公园,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她就凑上去听。确实收获过消息,她无法验证真假,就让对方用短信把大概地址发给她,平均两三个月外出一次,去过云南、贵州、四川、湖北等多个省份,风餐露宿,但都一无所获。
频繁请假外出找人使得李海玉在哪个工厂都做不长。她进过制衣厂、化工厂、电焊厂、木工厂。找人的支出也让她的生活捉襟见肘。妹妹初中毕业后,她把妈妈接到身边照顾,租仅放得下床的单间,每天吃辣椒酱配米饭。
这样大海捞针的方式还伴随着危险。李海玉说,自己被骗过两次,都是说答应帮她找易长青,实际上是想拐卖她去给人做媳妇。后来她不再轻易跟陌生人走,而是在网上寻求线索。她利用自己会做花式头像的技术扩大交际圈,当线上歌房的房管,房间每晚有几百人在线,她发送寻人启事,并留下自己的号码。她还在“宝贝回家”网站登记信息,也求助过电视台寻亲节目,但因为没有弟弟的照片而未果。
2008年,她在广州白云区开了家理发店,经营得不错。正是在自己的店里,她偶然遇见一个易长青的同村人,对方告诉她,易长青现在在浙江当包工头。可惜,零碎的消息依然没有帮助李海玉找到易长青。直到2014年,爸爸去世前留下三页遗书,写明了易庚华老家具体的位置和环境信息,说他家门口有个鱼塘。李海玉不再天南海北地找人,她关掉了广州的理发店,到易庚华老家房子对面的山坡上蹲守,每次带上饼干和水,一蹲就是一天一夜。为了不被发现,她只穿解放鞋和深棕色的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
一年多后,蹲守真的起效了。2016年的一天,李海玉发现易庚华家总是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她跑到院墙边,假装欣赏鱼塘的风景。十几分钟后,一个矮胖的男人斜叼着根烟,从李海玉左手边走来。还没看清对方五官,李海玉就下意识地迎上去,带着笑叫他,“易长青易老板,你回来啦”。
出乎李海玉意料,男子没有反驳她的称呼,歪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谁。和易长青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海玉的手开始发抖,差点把舌尖咬出血。她自称“阿秀”,假扮为在易长青工地上干过活的工人,寒暄了几句后,男子邀她进家里坐坐。隔着一张方桌,李海玉用力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镇定下来。
图|视觉中国
尽管这个场景李海玉已经和不同人描述过上百次,坐在我面前再次回忆起来,她还是觉得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对面就是自己的仇人,又不能被他发现,又要确定是不是他”。聊了一个小时,她顺利要到易庚华的联系方式,约定好第二天和他在镇上车站见面,一起去打工。
一离开他家,李海玉就去镇上办了张新电话卡,用新的微信号添加易庚华。此后她开始和易庚华网聊,一边扯谎一边套话。李海玉的目标很明确:让他承认自己既是易庚华,也是易长青。终于,2019年3月5日,对方发来文字消息表示,易长青是他在学校读书时的名字,“两个名字就是一个人”。李海玉继续套出他在广西的信息,一并交给雷州警方。
找到易庚华时,李海玉燃起极大希望,觉得弟弟回家指日可待。她花光开理发店攒下的积蓄,刷信用卡借钱,在向阳村里建起一座三层楼高的楼房。李海玉指着房前的罗马柱告诉我,这是她自己设计的,从繁复的样式中还能看出她当时的憧憬。但还没来得及装修完,她在易庚华归案后得知了弟弟早已被杀害的事实,一切念想就此被截断。时至今日,房子的外墙依然裸露着水泥,楼梯没铺砖石,没装栏杆,角落堆满杂物,透着颓唐的气息。
易庚华落网,给弟弟讨公道却还在一波三折。
广东雷州市鹅感村村民官卫东当年参与了认尸和埋葬事宜,2025年12月底,他在鹅感村再次为李海玉指出他记忆中的埋葬地点(魏昭阳 摄)
鹅感村几经变迁,1993年埋下的尸骨无迹可寻。2021年2月4日,广东省湛江市人民检察院决定对易庚华不予起诉,据《不起诉理由说明书》,“本案的现场勘查笔录、照片、尸检鉴定及现场提取的刀具均已丢失,证实尸体死因只有言辞证据,没有任何书证,且现已无法找到尸体,死因未能查明”。在不能确认尸体是李焕平,且李焕平被易庚华杀害只有易本人的供述,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实的情况下,检方认为,易庚华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做“存疑不起诉”处理。
李海玉继续上诉。李海玉的代理律师王文广表示,案件的最大难点在于时间跨度大,近30年过去,当时现场的尸检报告、照片等书证,以及李焕平尸骨这一关键物证均难以取得。2022年11月,因发现了新证据,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做出撤销不起诉的决定。李海玉的代理律师王文广告诉我,新增加的是更充分的人证,包括村民及当年现场侦查人员。
李海玉有一个愿望,等易庚华被执行死刑之后,她去做人工授精,为李家生个男孩。要等到那时,她才觉得自己有资格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现在,为了不让案件淡出大众视线,她坚持每天在抖音上发一个视频,经常开直播,给视频下的每条评论手写回复“谢谢亲”,加一个抱拳的符号。她还常看其他和她类似的案件家属的直播,也会打赏。一天晚上,她刷到一对失去20多岁儿子的父母在直播间里唱歌。她不理解他们的状态、表情为什么这么平静正常,“一个儿子,养到那么大,就这么没了,他们怎么能走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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