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大爆的顶流电影，为何在中国水土不服？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03·阅读时长25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杨祖占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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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凡达》，是《一战再战》
《河狸变身计划》讲述了一个动保少女利用跳脑机，将自己的意识传送到一只机械河狸身上的故事。这个设定，乍听以为是一出动物版《阿凡达》。
但看完影片你会发现，它更像是一部动物版《一战再战》，没有一味地宣扬环保主义，而是更聚焦当下的政治极化问题，一边痛彻地反思过激的理想主义运动，一边又给予温柔勉励。
主人公梅宝，是河狸屯一个激进的动物保护少女。童年时，她就曾多次试图解救学校里用于教学的动物，上大学后依然本色不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质，正如她一出场伴随的BGM——由90年代女权朋克乐队比基尼杀戮演唱的《反叛女孩》（Rebel Girl）。
影片的开始，梅宝正在抗议一条环城高速公路的修建，公路刚好会通过外婆家附近的林间空地，这也是当地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如果强行改造，必然会严重破坏生态。然而，她势单力薄，根本没法与市长抗衡。直到她发现大学的山姆教授发明了一套可以变身成动物的跳脑机，便不由分说地抢来借用，化身河狸进入动物世界。在这里，她遇到了哺乳类动物国王河狸乔治，并结成好友。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号召动物们一起拯救家园。
《河狸变身计划》继承了皮克斯动画一贯的故事模板，通过生活中的小冲突，来袒露人性中的柔软面。梅宝想要守护池塘，既是出于对小动物的热爱，更是因为这里是她从小玩耍长大的地方，充满了与外婆相伴的美好时光。外婆离世之后，这里也成了一块对梅宝来说具有重要情感价值的地方。守住池塘，也是为了守护住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故事到这里，看似仍然是环保主题的倾向，但很快，就开始朝向意想不到的黑暗面发展。
梅宝因为再一次拯救池塘受挫，便鼓动乔治召开国王大会，并在大会上发表煽动性言论，导致昆虫女王（一只帝王蝴蝶）宣布要“捏爆”人类市长。梅宝和乔治反对这种极端的复仇行为，但狂热的民意已经难以抑制，在与昆虫女王争执的过程中，梅宝不小心将其捏爆，结果自己和乔治都成为了要被捏爆的对象。这时，帝王蝴蝶的儿子继承了昆虫王位，并成为更加极端的“法西斯暴君”，打算利用人类的武器将当地居民全部“捏爆”。这时，电影的反派突然从人类市长转向昆虫暴君。而梅宝眼下最重要的使命已经不仅仅是阻止高架路建设，拯救池塘，整个小镇都已经危在旦夕。
可以看到，后半段才是电影的重心，摆脱了一味塑造环保主义真善美的陈词滥调，直面过于激进的理想主义也会引发灾难的可能。
小小的河狸屯俨然成了美国社会的缩影，最严重的问题已经变成政治极化后的社会撕裂。汹涌的愤怒和仇恨淹没了理智的争辩，让双方走向无法和解的对立，最终被更加极端的势力利用，发动可怕的恐怖袭击。
如果只用环保的眼光去看待《河狸变身计划》，是不够的。电影的终极母题仍然是成长。而所有的成长故事里，认错都是主人公需要跨过的一道巨大鸿沟。
很多人觉得主人公“不讨喜”“愚蠢而冲动”，但其实这是皮克斯电影里常见的设定，从《玩具总动员》《海底总动员》到《头脑特工队》《心灵奇旅》等，主角起初都是有一点性格缺陷的人物，如胡迪的嫉妒、尼莫爸爸的过度保护、乐乐的控制欲等，他们因为某些变化而心态失衡，被迫走上冒险之路，最终在旅程中幡然醒悟，改变自己。
本片中，梅宝也在经历了一系列挫折和失控之后有所悔过，诚恳地道歉，并积极纠正错误。它让我们审慎地去回看自己在与主人公同龄时会走向的相似歧路，直面内心的黑暗面，以此完成对主角的共情。
作为一部合家欢的动画电影，故事结尾不可避免地要扭转乾坤，完成圆满和解。一场意外燃起的森林大火，仿佛再现了一年前现实中的加州山火，既给所有生物带来灭顶之灾，也成为所有势力放下分歧、众志成城的契机。
电影的最后仍然赞扬了行动的可贵。它没有滑向另一种极端——因为惧怕失败或犯错而无所作为，而是始终鼓励人们坚守自己的信念，一战再战。
中国市场的水土不服
皮克斯动画在中国一直不是很叫座，除了2017年的《寻梦环游记》现象级地爆出12亿+票房，剩下大部分作品的票房基本都在2亿以下。2020年的《心灵奇旅》超过3亿，已经算是史上第二高的票房成绩。
而在北美，皮克斯的大部分作品都很大卖，如《玩具总动员》系列、《海底总动员》系列、《超人总动员》系列等，都是稳居全球10亿美元票房的档位。前年的《头脑特工队2》则以全球近17亿美元的票房夺得年度票房冠军，但在中国不过1.7亿的平平成绩。
皮克斯动画在中国市场水土不服的一大原因，是许多作品相对比较成人化。动画中常常带有一定程度的恐怖、惊悚元素，而且在主题内涵上也有着更深的表达。比如《机器人总动员》表现的孤独和人性启蒙，《头脑特工队》基于的情绪心理学，《心灵奇旅》探寻的生命哲理，都不太适合儿童理解，更难引发兴趣。
美国观众有很广泛的成人动画观看习惯。但在中国市场，动画电影的受众长期以儿童为主，想要大获成功，必须通过孩子带动家庭观影。在这种情况下，皮克斯动画的定位就比较受限。
皮克斯另一个特点是带有很强的现实议题和美式成长文化。比如《玩具总动员》《超人特工队》《头脑特工队》等，都表现了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故事，在中国观众中获得的共鸣比较有限。
这部《河狸变身计划》也是如此。动物保护虽然不是它的最终主题，但作为主角的核心驱动力，确实影响了很多中国观众对它的接受和理解。简单来说，一个观众是否认同动物保护的出发点，直接决定了对这部电影的观感。
片中一意孤行的环保少女梅宝，不好好上课，总是去街头抗议，奋不顾身保护小动物，和市长对着干，这在美国是很常见的大学生形象。这几年，美国大学生频繁地参与公共议题、投身抗议运动，和梅宝一样，他们为了心中的理想不顾一切，伤痕累累，因此能从女主的身上获得深深的投射和共鸣。
但对于很多中国观众来说，既不能理解她的动物保护理念，也无法认同她过于积极冲动的行动主义。反而会认为，如果她没有那么激进鲁莽，后续的一系列灾难，如引发森林大火、毁坏高架桥、实验项目中止等都不会发生，甚至还为女主没有为此付出任何惩罚代价而感到愤怒。
个人认为，这样的观点并不合理。毕竟，意见分裂的烂摊子不能都归罪于少数的反对派，极端的复仇主义者也不能与积极的环保行动者画等号，年轻人推动社会改革的失控不必反证所有正义初衷的不可取。
就说片尾的森林大火，是在女主试图阻止昆虫国王捏爆人类的过程中，后者从噪音树上跌落而引发的。而火焰之所以迅速蔓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市长之前摧毁了林间池塘，导致此地水源不足。无论怎么看，要为火灾背锅的都不会是梅宝，反而昆虫国王和市长的过失更多。
在美国，动物保护一直是备受关注的社会议题。早在1973年美国就颁布了历史性的《濒危物种法案》（ESA），至今已经维持了50多年，在民众中一直拥有较高的支持率。根据这套法案，影片中的市长杰瑞为了修建高速公路而破坏动物的栖息地，就是明确的违法行为。所以他要设置噪音树驱赶动物，以确保林间空地没有动物，并取得施工许可。
直到近两年，才有提案挑战《濒危物种法案》的部分内容，试图削弱法律对物种多样性的保护力度，让经济开发拥有更高的效率。改革的支持者认为动保政策应适当放宽：只要没有直接伤害动物，也可以改造动物的栖息地。
正是这场改革提议，将野生动物保护话题又推上了舆论焦点。而《河狸变身计划》的出现恰到好处，一下子戳中了众多环保人士的痛点。然而对于国内观众而言，动物保护的话题整体比较遥远，政策普及度也不高，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传播相对薄弱，尤其是以限制城市发展换取生态平衡的议题，更难以引起广泛共鸣。
皮克斯复兴计划
在过去的5年里，皮克斯度过了至暗时刻，接连推出多部原创电影，都未能得到很好的口碑。其中，《光年正传》和去年的《地球特派员》更是在国内外都跌破7分，让不少皮克斯粉丝大失所望。
疫情的冲击也让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日益紧张，多部电影未能有机会上映院线，而是以流媒体的方式直接发行，尤其是口碑最好的《心灵奇旅》，当时只在中国等有限地区登陆院线。口碑和经营的双重打击，让皮克斯不得不面临改革的紧迫。
与近几年原创电影相比，《河狸变身计划》的质量确实在各方面都有所回升，特别是在北美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与历史上最好的作品相比，仍然有一定的差距。毕竟，皮克斯旗下诞生的经典神作数不胜数。
自1995年制作出《玩具总动员》，将动画电影带入3D时代以来，皮克斯就一直是全球最领先也最受欢迎的动画工作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迪士尼也必须依赖皮克斯制作的动画来提供新的卖座电影和热门IP，因为他们在转型3D动画初期不太成功，直到2013年的《冰雪奇缘》才真正实现复兴。
然而，在2018年前后，工作室遭遇了一系列变故。首先是首席创意官约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被指控职场性行为不端，很快引咎辞职，再是联合创始人、公司总裁艾德文·卡特姆（Edwin Catmull）退休，另一位重要主创李·昂克里奇（Lee Unkrich，《寻梦环游记》导演）也宣布离职。连续几位元老的相继离开，让公司的领导结构发生重大变动。
此后，皮克斯的内容创作发生了巨大转变，新上任的首席创意官彼得·道格特（Peter Docter）表示，短期内不再考虑制作续集电影，而是将重心放在原创电影的制作上。可惜，这样的战略规划并没有带来更好的发展，疫情的到来更是雪上加霜。
2019年至2023年的五年间，皮克斯陆续出品了《1/2魔法》《心灵奇旅》《夏日友晴天》《疯狂元素城》《青春变形记》《光年正传》共6部原创电影，这些原创电影虽然在不同风格和题材上进行了探索，硬件水准也依然是业内顶级，但都未能重回巅峰。
与此同时，皮克斯与母公司迪士尼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加剧。许多员工对迪士尼高层的诸多决策怨声载道，包括对创作方向的干预、大规模的裁员、限制皮克斯动画院线发行等。
这种混乱状况直到这两年才相对好转。2024年的《头脑特工队2》狂揽17亿美元票房，口碑也很好。这表明皮克斯依然拥有卓越的创造力，但同时也验证了皮克斯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即眼下是一个原创新片难以突显的时代，续集电影和IP衍生电影才能更大概率地实现票房大卖。
在近日的访谈中，道格特反思了过去几年的工作，并主动谈到自己的过失：“皮克斯找不到下一个爆款，可能是因为我。在管理导演时，过度鼓励导演拍自己的人生。”道格特是皮克斯元老之一，曾经执导出《飞屋环游记》《怪兽电力公司》《头脑特工队》《心灵奇旅》等经典佳作，才华毋庸置疑。但作为领导者，他也因优柔寡断、避免与人冲突的性格而受到质疑，有人认为这导致了他任职期间作品质量的下滑。
不过，如今的他显然改变了领导风格，在公司内部发表了一场强硬的演讲，要求创作方向从过于个人化的自传故事转向更具有广泛吸引力的电影，而且要大量删减电影中的LGBTQ元素。这样的转向究竟是否有效，还要打一个问号。去年的《地球特派员》，就曾因为遭到大量的删减和修改而引发争议，而今年的《河狸变身计划》仍然没有实现更广泛的市场共鸣。
其实，鼓励在创作中融入个人情感的想法本没有错，只是这种策略已经不适合这样一家需要承担巨大成本压力和大众期待的动画公司。道格特和众多皮克斯高管意识到，现在的运营和创作要回归到一种平衡的状态。这种平衡，包括原创与IP延续的平衡，也包括商业娱乐与价值输出的平衡，还包括私人情感与普适共鸣的平衡。
与电影中的主人公一样，皮克斯也经历了激进、受挫、调整并重新出发的过程。
接下来的几年，他们会陆续推出《玩具总动员5》《超人特工队3》《寻梦环游记2》等续集作品。同时，也会继续全新的原创电影制作，包括一部以威尼斯为背景、融合2D手绘与CG动画的《猫》，一部以亚洲神话为背景、讲述生死交汇的超自然集市的《Ono Ghost Market》，以及华裔导演石之予执导的一部未命名音乐剧电影。
无论如何，对于这样一家给无数人带来欢乐、治愈和心灵启迪的伟大公司，我们还是会继续保持期待，相信皮克斯能够再次为我们带来动人心弦的美妙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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