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刚。这一讲的主题是长信宫灯。

长信宫灯：中华第一灯

这件国宝级别的文物特别有名，基本大多数中国人都知道。因为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就用这件东西的图片来作为插图，有些地方甚至做成了封面。它已经成为中国汉代文化的一个象征，就像谈到秦帝国的统一，如果提一个人，那肯定是秦始皇；如果是提一件文物，一定会想到兵马俑。谈到汉代文化也大概率会想到长信宫灯。因为它特别重要，也被列入了第一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的名录。

这件长信宫灯是出土于满城汉墓二号墓的发掘品，1968年发掘出来后，经过修复，现在在河北博物院满城汉墓展厅内展出。随着《国家宝藏》等电视节目的热播，这件东西越来越火。

很幸运，我能成为“兄弟·王”展览的策展人。该展览讲述的是满城汉墓的墓主人中山王刘胜与大云山汉墓的墓主人江都王刘非，作为兄弟同时也是西汉诸侯王的故事。展览在去年12月开展，今年5月中旬已经顺利闭展。作为策展人，我在点收和归还河北博物院文物的过程中，也有机会多次对它进行上手观察，所以也是借这次分享的机会，把我的一些感悟和大家分享，做个交流。

▲长信宫灯，图片来自于河北博物院官网

长信宫灯灯体通高48厘米，重15.85公斤，在目前所有考古出土的汉代灯具中，算是很大的一件汉代灯具。

整个灯做成一个全身鎏金、跪坐着的宫女形象，宫女的神态恬静优雅。她的左手托住灯座，右手提着灯罩，右臂中间是空的，与灯的烟道相通，这样燃烧的烟就会顺着管道排到宫女的身体里去。这个设计非常漂亮，把灯的实用性与整体艺术性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我强烈建议，大家一定要去河北博物院满城汉墓专题展览的展厅现场去看。我自己在多个场合隔着玻璃看过多次，也多次上手观察过。所以对它的认识是，无论视频和照片拍得多好，绝对没有什么能比在现场看更有感觉，这种感觉绝对差很远。

这件东西在1968年考古发掘出来之后，大家就都觉得很重要。过了一段时间，当它被修复完成后，发现更漂亮，觉得更加重要。当时国内外只要办重要的中国文化展览，它是一定要去的。为什么？因为太经典，是当时汉代最好的一件灯具，最能代表中国文化。想不到过了10年，它很重要，过了20年，它还是很重要，50年之后放在今天，它更重要了。因为直到今天为止，汉代的灯具，像这种造型、设计得着么精巧的再也没有出土过。所以目前为止，长信宫灯是唯一的。

如何欣赏这件国宝灯？

下面，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看这件国宝的感受，也一并把我认为欣赏这件国宝需要了解的点来说一下。

第一，我看这件东西时候，不把它当灯看。汉代的灯我看过很多，也上手观察过很多，绝大部分的汉代灯具是一目了然，比如行灯、豆形灯、多枝灯、牛灯、羊灯、朱雀衔环灯。这些一看就是灯，但长信宫灯不一样，看它的第一感觉不一定是个灯。如果把灯罩合上，不露出灯盘，它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侍女，非常祥和地跪坐在那边服侍你，等着你的召唤。我特别佩服这件东西的工匠，他很厉害，抓住了汉代侍女日常工作中的某个神态，让使用者看到它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突兀，而且看得很舒服。这是我第一个想要分享的。

第二，我们在深入欣赏这件东西时，要注意长信宫灯本身的场景属性和使用者自身的身份属性。如果这些没有深入了解，很难真正去欣赏它。先说这件东西的场景属性，我们都知道它是一个灯，但是这个灯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必须要先搞懂。这就要从原始的考古出土资料来研究。长信宫灯出土于满城汉墓二号墓，也就是中山王刘胜的王后窦绾墓里。具体是出土在窦绾墓的沐浴用品间里，这个空间对于窦绾王后而言，是非常隐私的空间。想来窦绾王后活着的时候，这件东西也是放在王后平常用于沐浴更衣这样隐私的地方。所以，从场景属性而言，一定要先理解，这件东西平常是放在沐浴用的专用房间内。

▲中山王刘胜王后窦绾墓

而从使用者的身份属性看，窦绾是诸侯国的王后，在一个讲究身份秩序的时代，王后用的东西其他人应该用不了，就算同为女性，也不会有其他女性来用它。所以，综合来看，这件东西平时是放在沐浴用的房间内，专门给中山国的王后窦绾用的。这是理解这件国宝首先要强调的东西。说一句题外话，我很喜欢看电影，很多古装电影里，动不动就把长信宫灯这样的复制品放在某个大王男主角开会商量事情的大殿之中，对我而言就很穿越，明明是一个限于女性贵族在洗头、洗澡时用的东西，非要摆在正式的大殿或日常工作的房间内，这是个很搞笑的画面。

第三，关于长信宫灯的高度。它的通高是48厘米，我先说一下我的理解。这件东西如果再矮10厘米，不行的，明显小了；如果再高10厘米，也不行。当然这不是说技术上达不到，再高48厘米技术上也没问题。但长信宫灯的48厘米是精心设计过的，是正好的。为什么？因为女性在沐浴的时候，由于隐私的需要肯定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进行。如此，一定会点个灯发出光亮来便于进行沐浴行为。那么，这个灯就不会离窦绾很近，要不然，第一，不安全；第二，边上服侍的侍女也不方便；第三，偶尔溅出去水花搞不好会把灯扑灭。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使用时这个灯一定会离窦绾好几米远。所以，如果做一个高出常人身高的跪坐着的侍女，将它放置到离窦绾几米远的地方，会让使用者看到这件侍女造型灯的时候，视角极度不舒服。相反，如果是48厘米高的侍女造型灯，窦绾坐在沐盘中进行沐浴时，她的眼睛平视的高度刚好可以比侍女的眼睛高出来一些，注意不是平视，也不是仰视，而是稍微一点点的俯视。这是让身份高贵的女性，平时最习惯、最舒服、最自然的看待侍女的眼睛角度。这就是我认为，长信宫灯48厘米高的一个原因。

第四，仔细看一下可以转动的灯盘和灯罩。在汉代灯具中，有灯盘和灯罩的其实并不多，都数得着的。比如在国家博物馆、山西博物院、海昏侯遗址博物馆中，都有同样造型的彩绘雁鱼铜灯，都是有灯罩的。它的好处是什么？可以根据需要调节光线的方向和亮度。而长信宫灯的灯罩，如果光理解成调节光线的方向和亮度当然可以，但是我觉得背后应该还有更为人性化的考量。因为使用者是贵族女性，她在沐浴的时候肯定有侍女伺候，但并不代表窦绾本人每次都愿意把沐浴时自己的样子暴露在侍女眼中。所以，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这种可调节亮度的灯罩，完全可以根据使用者当天的心情，来选择一个非常合适的亮度让自己进行沐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细节，很重要。

▲彩绘雁鱼铜灯

第五，要看一下它的环保设计理念是如何与具体的造型设计融合在一起。你会发现它的导烟管很自然，不突兀，顺着手就进入灯体的内部了。因为长信宫灯灯身的内部是空的，有很大的空间完全可以把烟倒过去。

第六，在工艺方面，有两个方面值得认真看。其一，是长信宫灯的浇铸工艺。因为侍女尺寸比较大，但侍女衣服的褶皱等细节还是做得特别清楚。这说明模和内范、外范都做得极好，浇铸完成后脱模也很成功，否则类似衣服褶皱这样的细节就难以表现出来了；其二，是鎏金工艺。鎏金工艺是把黄金粉末融入水银中，然后反复涂抹在铜器的表面，通过反复加热，水银一蒸发金粉就留在铜器表面了，然后经过捶打、打磨、反复抛光的流程，形成金色视觉效果的工艺。这件长信宫灯的表面通体全是鎏金，它的金色很厚、很亮，要注意这还是两千年前汉代留下的东西，过了这么久金色还这么亮、这么厚，可见当时反复鎏金、抛光的工序远比一般的汉代铜器鎏金工艺要繁琐。最关键长信宫灯的面积还很大，要全部按同一套流程进行，实在是大的工作量，所以今天大家看侍女表面大部分地方还是金光闪闪，就能特别理解这套鎏金工艺的费时费料。

长信宫灯铭文背后讲述了什么故事？

最后要讲一下这件长信宫灯的铭文。这件灯有九处刻有铭文，共计65个字。铭文内容分为两类：一类是6处“阳信家”字样的铭文；另一类刻的是“长信尚浴，容一升少半升，重六斤，百八十九，今内者卧”这样的铭文。这些铭文的内容很简单，但是如果放在当时政治变迁大背景下，这些铭文的价值特别高。为什么长信宫灯的价值很高，这也是一个总要原因。

▲长信宫灯“阳信家”铭文

先说“阳信家”字样的铭文，有几处大家一般是看不到的，因为这些字都刻在了比较隐蔽的地方，比如灯盘的底下。这些字体非常规整，而且一看刻的位置，都是那种不影响鎏金效果的地方，换言之刻的字从外观上看对这个灯是不造成影响的。显然，“阳信家”这几个字是预先设计好的。根据现在的研究，“阳信家”与阳信侯刘揭家族的关系可以基本对应，所以，长信宫灯应该最初是在阳信侯刘揭家族制作的。补充说明一下，因为汉武帝有个姐姐封为阳信长公主，有学者认为“阳信家”可能指的是阳信长公主家，我个人目前并不赞同这样的看法，我认为阳信家还是指阳信侯刘揭家族。但是“长信尚浴”这几个字就不同了，首先这几个字刻得比较随意，而且是直接刻在衣服底部的鎏金层面上。刻写的时候，完全打破了原来的鎏金面。这种东西一刻出来，长信宫灯气很好，在表面上刻字就把气破掉了。所以可以断定，“长信尚浴”这几个字是后来加刻的。

▲长信宫灯“长信尚浴”铭文

换言之，阳信家最初做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件东西会转手到长信宫去。“长信”是什么？是窦太后居所长信宫的意思。所以从侯国的东西，转到中央皇室太后的宫殿中去，这应该是阳信家发生重大变故的产物。根据史料记载，刘揭之子刘中意因参与“七国之乱”而遭到废黜，封国与家财当全部收为国有，长信宫灯应当是这个契机被中央没收，送入太后宫中的。由于长信宫灯最后是出现在中山王刘胜的王后窦绾墓中，如果窦绾的名字没有在考古中发现，可能长信宫灯来到中山国王后的陵墓中，大家还要想一想为什么。但当窦绾这两个字一出来之后，那几乎不用想了，不用说，这就是长信宫里的东西，直接从窦太后手中送给窦绾的。虽然史料没有记载窦绾是窦太后的什么人，但从常理看，当时应该是窦太后的侄孙女辈人物，估计不是她弟弟窦长君家的孙女就是另一个弟弟窦广国的孙女。

如何见证“七国之乱”？

总结一下，长信宫灯于早年铸造于阳信侯家族中，因为后代参与“七国之乱”被灭国，这批东西随着阳信侯家所有的财产被没入中央。汉景帝应该是为了体恤他老妈，把它送给了窦太后，相关部门在这个时候把这件铜灯的功能、属性转变也做了记录，所以就在衣服上刻了“长信尚浴”。而后，窦太后又把它送给了侄孙女中山国王后窦绾，最后随着窦绾下葬。这就是长信宫灯的一生。

这其实反映了这件国宝是当时最重要的一次政治军事事件——七国之乱的见证者。所以，它是理解中央政府与诸侯国势力冲突最直接的一件证物，不只是一件普通的灯。而“阳信家”这三个字和“长信尚浴”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就是一段西汉早中期中央与地方诸侯国势力此消彼长的历史。而“长信尚浴”四个字，出现在中山国王后窦绾墓的铜灯上，说明外戚家族，无论是之前的吕太后、还是薄太后，甚至是窦太后，无一都希望自己家族的女性嫁给刘姓诸侯王，希望自己家族的势力能与地方诸侯王势力结成利益共同体，彼此共进退。

所以，这几个字，把不同势力集团彼此间在政治上的合作，通过婚姻的方式，直观地表现了出来。顺便多说一句，作为长信宫灯最后的主人，窦太后家族窦氏集团在地方的势力代表——窦绾与地方诸侯国中山王刘胜的结合，作为典型的政治婚姻，就像平常这盏灯使用时与窦绾的距离那样，看是亲密，实则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想一想，史料里明确记载，刘胜有120多个子女，这么多的子女表明刘胜的后宫有多么庞大。要说他两是彼此政治利益的结合，我信；要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爱情，我不信。

好，这一讲我们就先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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