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从老家来北京，土木专业的我转行做实习律师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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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孙小野
编辑｜陈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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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北京地铁六号线是有名的“通勤线”。上下班时间，那里非常拥挤。
我目睹过几次争吵，起因都是些小事，无非是不小心互相挤到了之类。我猜，是因为大家生活都很疲惫，很多人的情绪像个随时要炸开的炸药桶，只等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我初到大城市，虽然也有压力，但比他们可能多了一些期待。
去年夏天，我35岁，辞去建筑行业做了十多年的工作，从西南一座五线城市跑到北京找律所实习。我之前通过了法考，但要成为执业律师，还需至少一年实习期。
我的求职底线有三条：月薪不低于5000元，这能让我的积蓄消耗得慢一些；能全程参与办案、真正出庭；带教律师不骂人。我给了自己3个月时间找工作，如果找不到，我就换个城市。
我本科不是学法律的，所以很多时候，在简历筛选阶段就会被律所筛掉。即使进入面试时，也会遇到打压，“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转行是不是因为在原来的行业干不下去”之类的。我工作很多年，知道他们说这些话，都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不够好，借机压低薪资。可惜，我不会因为这两句话就自我否定。我相信的是，既然我通过了法考，那么无论如何，都说明我具备做实习律师的资格。
找了两周，面到第3家律所时，对方同意马上给我挂实习证，我就入职了。这个机会难得，因为在有些律所里，实习生还需要度过几个月的试用期，期满后才能正式挂证实习。
入职后，我拿到了一个月6000元的实习工资，还外加五险一金。作为一个大龄、非法本的转行者，我认为能拿到这个待遇，已经比较幸运。
不过很快，找房子这件事，给我“大龄北漂”的生涯上了一课。因为着急入住，我也不想与人合租，缺乏大城市租房经验的我，住进了一处溢价很高的公寓，月租将近6000块，加上押一付三，我一下花出去不少积蓄。
我在老家工作了10年，一直住在家里，后来去了省会城市，一套不错的一居室租金也只要2000多。而在北京，躺上新租来的房子里的床上，我忍不住焦虑：北京这么大，日常开销水平这么高，我还要在一个陌生的职业里摸索，我能待下去吗？
我把微信名改了，在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实习律师”。没什么难为情的。一来，我想告诉大家，我转行了。二来，我希望大家有法律上的事，可以找我。以前在建筑行业，客户是公司给的。现在，案源要靠自己，我需要提前做准备。
入职后，我很快发现，不能期待有人能带我熟悉行业。我的带教虽然履历光鲜，但业务能力不算扎实，也不会教人。很多事，都要靠自己摸索，我陷入了迷茫与痛苦。
好在工作能力可以迁移。之前做建筑项目审计的时候，每个项目的类型不一样，我练就了快速学习的能力。很快，我把我的工作内容分为两类，一部分是程序类，比如开庭步骤、资料流程，多做几遍就会了。另一部分是专业类内容，比如文书写作，答辩状与起诉状等，这些工作需要大量训练积累。
我这个岗位的上一任实习律师，是一名有10年工作经验的法务。我发现了他留下的很多案件模板，我可以从中学习到很多。加上正好赶上AI技术爆发，一些基础的法律文书，我可以搭建好框架，让AI完善，我再复查修改。而且我接触的案件，多数是代理合同纠纷与民间借贷，因为做过审计，我擅长数据计算，算是我的优势。
经历了两三个月的磨合，我给自己搭建起了工作流程。逐渐上手之后，我也找到了在律师行业里的乐趣。
建筑行业的成就感来得太慢。项目一修好几年，中间大量事务几经拉扯，只有最后建成时，我才能获得一点成就感。而律师这份工作不一样，它要快速解决问题，来获得当事人信任。
就在前两天，有个当事人遇到了一些棘手的情况，我做了详细的法律检索，发现司法解释恰好支持他，案子大概率能赢。当事人很认可我，我也能实实在在地帮到别人，很有成就感。
上次去一所中院开庭，对面是知名大所的专职律师，法官却专门表扬了我这个实习律师，说我能够及时辅助查阅、准备充足。法官一年可能要开几百个庭，律师若能及时回应、辅助庭审，就会得到明确认可。这样的表扬不止一次，从前行业里从未有过。
我知道法律行业看重学历背景，但不同经历有不同优势。我的法律思维可能不如科班，可多年项目积累下来的工作习惯、谈判技巧、矛盾处理经验，让我更能站在各方的角度想问题。
2
决定去北京，原因很简单。“北上广深”，北京总被放在第一个，所以我决定从这里开始，待不下去了再换。我没有一个一定要到北京才能实现的远大梦想，只是渴望尝试不一样的生活，看看新的可能性。
过去这十几年，我原本过得还算平稳。我2008年参加高考，那时全国都处在建设热潮里，建筑相关专业火爆。在家人建议下，我去了南方一所211高校的土木工程系就读。
2012年，我大学毕业。那时候，工作不难找。有心工作的同学，很快都签到了名头不错的公司。我选择回到老家，在一家房地产企业入职。
我的老家是一座西部五线小城，城区从南到北不到十公里路，那时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在建设。家里有人从事相关行业，父母也希望我回去，我想着回去有人脉，发展可能还快一些。
我不觉得回老家是浪费学历。如果我学的是计算机、金融类型，那我肯定会尽量留在大城市，毕竟老家没有相应的产业和岗位。但建筑不一样，它是个传统行业，在哪里做的事都差不多，有时更看重资源。
我最开始做项目管理，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负责一个星级酒店项目，总体算是顺利。后来，我又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国有房地产企业，主要做土地收储、融资和一些公共建设项目，汇报对象都是政府领导。
不过，那份工作看似体面，实际工资只有1800块。我那时对赚钱没有强烈的欲望，家里也没有太多经济压力，看在平台不错的份上，我就留了下来。那时候，外卖还没有兴起，我吃住都在家里，日常开销不多。
慢慢地，我感觉不对劲——企业好像没钱了。当时，我正负责一个车站广场项目，从大规模征迁规划到实际修建。项目拿了地，但一两年不见启动。那可是当地最大的国企。我感到了危机。
于是我转向了更有专业性的细分领域，做造价咨询。经朋友推荐，我进了一家小公司，一边上班，一边自学，逐渐摸透审计类项目。在那干了五六年，加上项目提成，我的月收入能有8000多，在老家可以过得还不错了。
2020年，事情又变了。客户开始欠款，业务量持续下滑。我判断房地产行业已经下行，老家的项目量撑不住我的未来。趁还有精力，我想出去看看。
我先去了省城，不想离家太远。得益于之前十年考下的那些证，比如一级造价工程师、一级建造师，加上行业经验，我只投了两份简历，就被一家大型上市咨询公司录用了。那是一家做建筑全周期咨询的企业，和我想要的深度契合。
然而入职不到半年，我发现自己不太适应。因为要去现场跟踪审计驻场，我每个月都要出差，每次三周起步，有时甚至长达两个月。那种奔波让人身心俱疲。出差地偏远，我们有时住镇上酒店，每天包车去现场，有时住工地员工宿舍，每天一睁眼就开始上班。我虽然在省城租了房子，但每个月只能回去住三五天。因为不断换地方，有时早上醒来，面对陌生的环境，我分不清楚我在哪。
我反应过来，如果坚持这份工作，我就要接受无休止的出差，哪怕干到管理层也难以避免。每天下班回到住地，我没事可做，要么发呆，要么就睡觉，个人生活被完全剥夺，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我想改变这种状态，又不知道从何开始。想起之前学造价课程的时候，一位律师的授课内容很有意思。我本身有点“考证依赖”，于是，我想到去参加法考。那时候，我还没想好未来要不要当律师，只是告诉自己，先考过再说。
从2022年年底到2023年10月考试结束，将近一年里，我放弃了大部分社交生活，每天晚上都在看书学习。我平均每天学4小时以上，光线上听课时间就有1100个小时。出差住标间，我下了班就戴上耳机听课。公司不止我一个人在考证，有时候还会遇到同事在旁边学注册会计。
偶尔觉得自己赶不上，或者失去了动力，我就反复对自己说：你还能接受不断出差，和别人住在一起的日子吗？如果不能，那就好好学。
越学，我越觉得法律有意思。法律是秩序的代表，能帮我理解很多社会运转的基本逻辑。有一次帮朋友看旅行合同，发现约定的管辖地是在国外。不懂法律某些概念的人，很容易被蒙蔽。简单来说，有了这条约定，一旦发生纠纷，旅客的维权成本会非常高，商家完全是在逃避责任。
后来顺利通过法考，想做律师的想法一直挥之不去，我在公司又工作了半年便辞职了。辞职时我根本没想好要去哪，回老家休整了一个月后，我决定去北京。
之前从老家到省会打拼，父母是支持的。他们知道行业在收缩，大平台机会多。但听说我要去北京，他们不干了，认为三十多岁的人，到陌生城市从事新行业，从零开始太难了。
我说，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走这一步不是被迫，是我自己想要的。这些年攒下一点积蓄，再怎么样也能撑一两年，生活质量不会下降太多。用一两年尝试换一种活法，我认为值得。
最后，我安慰他们，实在不行，我还能回原单位，养活自己没问题，他们才稍微宽心。
在这个年纪辞职转行，还是去北漂，在旁人眼里，总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在老家，我很多朋友已经结婚生子，生活长时间地静止在某个状态。听说我要去北漂，有的人佩服我能走出这一步也有人觉得我太折腾，不值当。
3
现在有个流行词叫“社会时钟”，我想，我就是那种始终没有走入社会时钟的人。每次我准备踏入社会所期待的状态，去完成每个年龄该做的事情的时候，总会发生点什么，导致一切难以顺利进行。
回老家工作的第二年，我二十四岁，家里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见了不下十个人，跟家里很认可的一个女孩谈了恋爱。她很好，我很努力试着去相处，但始终不太喜欢，后来不了了之。刚过三十岁时，我觉得我该成家了，于是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谈恋爱，结果快结婚时，又没谈拢。
我一直没结婚，成了我父母的困扰。有几次，我爸在外应酬回家，借着酒劲跟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别太挑剔。”我妈也为此崩溃，在家里边哭边说：“你不找对象，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们家的吗？”
我很认真地跟父母解释，我并非单身主义，也不是喜欢男生，还挺喜欢小孩。我要求不高，但找到对的人挺难的，需要机缘巧合。我并不是有意在抗拒所谓的社会时钟，只是我每次按照要求去做，就是走不通。
相反，我每次顺着自己心意去做事的时候，都会很顺畅，比如我从老家去省城工作、去北京实习，都没有遇到过太大的困难。那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不适合的事，为什么不能去追求我更向往的生活？
在老家的那十年，我时常能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在小城市，大家平时的活动就是喝酒、唱歌、打牌，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每次和朋友聊天，他们聊的都是单位里、生活里很琐碎的事，话题和观点一直在重复，好几年都不变。我只是因为和他们认识很久，所以会坐在那里听。但时间长了，我就觉得这种“低信息密度”的环境非常无聊。
我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喜欢获取知识。这种学习没有目的性，只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我试过组织学习打棒球、连看三场电影，都响应寥寥。在一群更喜欢对瓶吹啤酒，把自己灌醉的人之中，我很难找到能一直一起玩的朋友。
后来朋友们陆续结婚，能一起玩的人越来越少。而我因为和社会时钟脱节，周围总是对我产生一种异样的关注，让我很不舒服。在老家，总会有人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只是时间到了，就该做而已，但我觉得人有自主性，很多事是可以选择的。我不喜欢浑浑噩噩随大流，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
离开家乡，不只因为行业资源收缩，更是志趣无处安放，也不想再做那个“异类”。大城市里，像我这样年纪还没成家的人很多，没人觉得奇怪。
在北京，生活渐渐有了形状。我离开了租金高昂的房子，在同小区换了房，月租便宜很多。朝九晚六，通勤四十分钟，中午在律所楼下吃排挡，十几块钱。晚上自己煮面、炒菜。北京菜价不高，我一次买够一周的量，每月生活费不到两千。
做饭让我感到满足。以前我没条件，出差没得挑，外卖像开盲盒。现在有了独立空间，能决定自己吃什么，食材干净，口味合适。这是我对生活掌控感的主要来源。虽然我做的饭都很简单，但我觉得很幸福。
我不知道会在北京待多久，所以周末排满了计划，每周六一早出门，逛累了再回家。我从公园逛起，比如朝阳公园、陶然亭、三里河，已经去了十几个。最近我又开始逛博物馆。我喜欢走路，可北京太大了，点与点之间距离很远，不适合闲逛，好在能探索的地方足够多。老家虽然适合散步，但只能反复去同一个地方。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个画家拼展。规格不高，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毕加索真迹。站在那些美术史里学过的画家的作品面前，我莫名有点感动。如果还在老家，想看这样的展览，要花费多少时间和代价，而在北京，只要我想去，一个小时地铁就到了。
我还去看了故宫百年展，那天现场人不多，我在金瓯永固杯前面站了一会儿，还看到了据说是李白唯一传世真迹的《上阳台帖》。我不算专家，但知道它们珍贵。当李白亲手写的字出现在我眼前，他就不再只是书本里的名字。这种体验对很多人不算什么，但对于我，有一种宏大的贯通感。
我不会后悔没有早点来到北京。人生无法假设，每个决策，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在老家那十年，我陪伴了家人，也有很多开心的时候。正是那十年的经历，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才去到这个地方。
现在，我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在做自己喜欢的行业，每周都能接触到新鲜事物，开心且满足。律师这一行的时间自由度高，我的理想状态，就是做一个独立律师，收入够我在一个地方生活，还有一点富余就行。我最近还考了一个专利代理师的证书，考虑以后可以做专利律师，转向复合价值高一些的方向。
不知道实习结束后，我还会不会留在北京。我只知道，我不会回老家了。我是J人，习惯规划，但人生大方向没法规划。世界的本质是变化，在加速的变动里，我能遵循的，就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过得开心一点。
我还在等待一个瞬间，那种觉得自己“来对了”的时刻，可能有了那个瞬间，我就会留在这个城市。不过没有也没关系，趁着春天天气还不错，我想再去北京开花好看的地方转转。虽然很多公园去过了，但我还没见过它们开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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