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非婚生育的她们，成为妈妈后怎么样了？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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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随着婚育观念变化，一些女性开始将生育与婚姻分开思考。有人在26岁时选择把孩子留下，此后独自承担养育中的琐碎与压力；有人经历失败婚姻后，在36岁再次成为母亲，只为弥补曾错过的陪伴；也有人在29岁面对伴侣退场时，坚持生下意外到来的女儿，把人生从自由独行切换到育儿轨道。但孩子出生之后，问题并不会因为一句“想当妈妈”而自动消失：收入、住房、教育、照料、职业中断、身份解释，样样都要独自面对。
我现在还会想起儿子2014年刚出生的样子，躺在产房手术台上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看到医生在怀里抱着他，小小一团，脸皱皱的，看不出任何和我相似的痕迹，甚至觉得长得有点丑。一转眼这已经是12年前的事，他也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结实的“小伙子”。
我和孩子爸爸是在一场朋友聚会上认识的，谈恋爱不到两年的时候怀过一次孩子，当时我才24岁，实在太年轻，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他虽然想要这个孩子，但还是尊重我的意见，最后没留下。又相处了一年多，我们决定长期在一起，26岁那年，我再次怀孕，自然地留下了这个孩子。不过，孕早期我状态不是很好，有一个星期出现微出血的情况，肚子总是隐隐作痛，还是以保胎养身体为主，就没有着急领证。
儿子出生后，孩子爸爸对我和孩子都很好，一纸证明变得没有那么重要，我也没再提起。从孩子2岁多开始，我和孩子爸爸在育儿方面的矛盾开始凸显，吵架变得频繁。我考虑得比较长远，我希望能攒钱在北京买一处小房子，一家人的生活更稳定，至少房产可以留给孩子，但孩子爸爸觉得房子贬值比较厉害，买房没什么意义。我希望孩子上幼儿园，接触同龄的孩子，上小学前能适应和其他小朋友相处，但孩子爸爸认为没有必要。有时候很难说谁对谁错，只是类似观点差异越来越多。
孩子四岁多的时候，我们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决定分开，来往变得很少，有什么事情都通过孩子姑姑转达，他每个月给四五千元的生活费，来看一两次孩子。家里父母也劝过，为了孩子是不是可以将就过下去，但我从小性格就比较独立，比较有主见，我觉得所谓完整的家，要是充满了争执和吵架，还不如大家体面平静分开，只要给孩子的爱足够就好，所以家里也尊重我的选择。
从孩子出生就是我和孩子姥姥在带。照顾孩子最怕他生病，他十个月左右，积食不消化，又吐又拉，精神总是蔫蔫的，吃了药也不管用，我和孩子姥姥白天晚上轮流看着，睡也睡不踏实。生产后我有大出血，身体一直很虚弱，抱孩子都抱不动，走公交车一站地，中间要歇3次，跟着他熬了一个星期，甚至产生了“这个孩子可能养不活”的念头，还好孩子慢慢恢复了，后面一直很健康，基本没怎么去过医院。
孩子不同的成长阶段，他的需求也不一样，在孩子上学之前，主要照顾的就是他的吃喝拉撒，吃是头等大事，孩子在饮食习惯上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一般宝宝6个月就开始吃辅食，但他直到3岁之前，什么样的辅食都不吃，主要就是喝奶粉，只能想办法额外再给他吃维生素D和多维补充营养。等他能吃饭了，不断尝试找到他喜欢的口味，慢慢发现他的最爱是西红柿炒鸡蛋，炒牛羊肉还有西蓝花和土豆饼。
孩子一天天长大，充满各种新鲜的瞬间，听他第一次牙牙学语叫妈妈，看他穿着肚兜，两只手像身体的平衡木一样展开，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晃晃悠悠向前迈了几米。如果抛开经济问题不谈的话，带孩子真的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现在想想，自己当初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太想过后续花销的一系列问题。
上小学之后，抚养孩子的经济压力突然上来了。北京这边的家长都会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他回家也会提到，班上有同学去了欧洲、日本玩，我也希望能带孩子多感受世界，寒暑假都领他出去走走，看看大海，一次行程最少要5000元。孩子也慢慢发展出了自己的爱好，最近还想着给他报些钢琴、少儿编程之类的兴趣班，一节课也要三四百元。
生孩子之前，我在服装店做了两年多的销售工作，那时候网购还没今天这么发达，一个月收入浮动在5000元到10000元之间。因为怀孕初期身体不适，我把工作辞掉专心养胎，等到孩子上学后，才重新找工作。2008年高中毕业后，我做过美甲，还算一个技术工种。这让我离开职场快6年也能顺利找到工作，每天从上午10点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钟，收入5000左右，稍微缓解了一些经济上的压力。加上孩子爸爸给的抚养费，也总是“月光”。
生活开销之外，孩子也开始有精神心理方面的需求。我总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不高，经常去网上搜教育专家的育儿经验，学习如何和孩子做朋友，少打压，多鼓励，担当他的心理辅导老师。前段时间，班里让每个小组做英语小短文贴画，他回家做完功课就开始做手工，一直到晚上9点，他开始有点儿毛糙和不耐烦了，我边帮他剪纸边问他情况，他说别人都不做，我告诉他如果觉得自己做不到就不要接手，接手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得完美，且不要推卸责任，陪伴他完成了手工。
孩子成长过程中，我也会注意塑造男性榜样，不让他感到父亲角色的缺失。大人的矛盾不涉及孩子，他想爸爸，可以随时微信联系，我会在孩子面前多夸赞他爸爸的优点，也会把对男性的期待作为爸爸的优点告诉他，他爸爸有没有这样的优点不重要，他长大自己会辨别，重要的是现在让他从小就养成这样的观点和习惯，做任何事情都不要抱怨和不负责任。
刚生完孩子的头几年，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提及自己“未婚生子”的身份，有时候在楼下“遛娃”，和其他妈妈们聊天，她们总会提到自己结婚时候的故事，拍婚纱照的场景，我总会躲开这些话题，闭口不言，非要问到我身上，我就说觉得没必要，所以没办酒席，没拍照片，说的也都是实话。年纪慢慢上来，人也逐渐看开了，大家的观念也在变化，社会上的单身妈妈也变多了，我对这件事也变得无所谓了。
我是2023年发现自己怀孕的，当时我35岁。孩子来得很意外，自己也步入了高龄产妇的年纪，但当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生下他。我一直非常渴望能够作为一名妈妈，能够完整陪伴孩子的成长过程。
在这个孩子降临之前，我曾有过一段7年的婚姻，生过一个儿子，在陪伴孩子上充满了遗憾。我老家在四川省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卖过饲料、化肥，还开过榨油厂，我从中专毕业就独自一个人来到达州市工作，20出头的年纪，在朋友的介绍下，遇到了我的前夫，他比我大7岁，是家里的独生子，一家三口都是体制内工作人员，谈了大半年，他们家里催得比较紧，我父母觉得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不放心，也同意尽早结婚，我当时年纪也小，稀里糊涂就把婚结了。
我的观念一直比较传统，要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用心经营自己的婚姻，同时也在工作赚钱养家，做银行渠道代理的工作，一个月能挣一两万块钱，前夫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不到3000元，加上公婆的工资，才和我的收入持平，但当你付出了很多，又努力扮演好各种家庭角色，却得到的很少，真的会让人很挫败。
大约孩子不到3岁的时候，前夫在外面“有情况”，让我对这段婚姻很失望，又加上一次争执，前夫动了一次手，把我从客厅一角踹到对角。公公在边上对我婆婆说，“快把孩子抱走，别吓着他”。这句话对我打击很大，他们明知道在孩子面前伤害妈妈，可能会给孩子造成阴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即便我已经算是很能干的媳妇，在家庭里还是受到这样的对待，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婚，净身出户，那年我27岁。
尽管有经济收入，但我毕竟是从县城来市区生活，在城里没有车和房，一个人照顾孩子不如男方家那么稳定，公婆对孙子也都很疼爱，孩子就留给了男方家里。刚离婚的那两年，大家关系比较紧张，前夫家里不太愿意让我接孩子。等到孩子上学了，周末双休或者节假日，我都会去接孩子，也承担孩子衣服玩具方面的开销，双方关系也慢慢缓和了，基本每周都能见到孩子。即便如此，我内心还是非常遗憾的，感觉自己没有从小陪伴他长大。
离婚后我一直在想办法改善自己的经济条件，我在商场里面开化妆品专柜，做其他投资，慢慢攒了自己的第一辆车，后来又买了房子。2023年末，我查出怀孕时真的不敢相信。离婚已经快十年了，一直没有怀孕，还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再具备生育的能力，对于再做妈妈的愿望，都有点放弃了。
我和男朋友谈了一年多的恋爱，他知道我怀孕之后，提出要结婚，但我拒绝了。我的第一诉求就是做一个妈妈，而不是要一段婚姻。在上一段婚姻里，我投入了7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我特别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孩子，谁也抢不走，不需要再和他父亲的家庭拉扯。我和孩子爸爸也达成了一致，他不需要对此负责，孩子出生至今我们也没有再联系过。
我做所有决定都很果断，唯一的犹疑是如何面对我的父母。他们是传统农村父母，虽然未婚生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但可能导致父母遭受亲戚朋友异样的眼光，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在老家抬不起头，也不能因为我个人，给他们强加太多社会压力。打电话之前，我还有些忐忑，但父亲的一句“怎么不生，我们帮你带”，让我安心下来。
从怀孕产检都是我自己独立完成，前期我请了一个同小区的宝妈，她每天接送孩子后时间比较空闲，帮我打扫卫生，做饭。我还记得剖腹产上手术台的时候，我妈妈还问我“幺儿你怕不怕”，内心其实很淡定，因为经历过一次生产，所以对一切都有预期。生产后，在月子中心请了月嫂，她承担了日常大部分的育儿工作，一周休息一天，负责孩子的洗澡、洗衣服，帮我带孩子到现在。
也有一些事是只能妈妈来做的。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发烧拉肚子，他不要阿姨，只要妈妈抱。他不会说话，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难受，只能整晚哭闹。我就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轻声地哄。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他才慢慢安静下去，靠在我身上睡着了。照顾孩子对我体力上也是一个考验。毕竟年纪上来了，生头胎的时候，出月子整个人活蹦乱跳的。二胎坐完月子，开始脱发，憋不住尿，整个人容易累、喘，体力不如从前，手上没什么力气。抱孩子时间太长也很吃力，站累了就坐一会儿。
工作这些年也稳定了许多，不用天天巡店，很多安排在手机上都能处理，可能两三个月才需要去公司开一次会，各方面收入加起来每个月能有五六万，完全可以负担养育费用。现在政策对单身女性也比较友好，上户口也不用填父亲那栏的信息，申请生育津贴、育儿补贴，都很快到账，在我所在地区没觉得婚生与非婚生有任何差别。等到孩子长大，他肯定会询问我关于父亲的问题，我会告诉他，有些人需要父母两个人撑起一个家，但妈妈自己就有能力撑起一个家庭，因为妈妈太想做妈妈了。
我的大儿子一开始对再有弟弟妹妹这件事也有些抵触，他更多是担心我年纪上来了，生产太危险，我慢慢给他讲，妈妈想再生产，这是我的权利，他长大后的选择我也会尊重，也希望他不过多干涉我的决定，再生孩子也不会影响我对他的爱，或降低他现在的生活水平，大儿子后来也支持我生孩子的决定。现在弟弟出生，他们哥俩关系很好，弟弟是个软萌的小不点，总跟着屁股后面叫“哥哥”。去年，大儿子开始上初中，他爸爸也在前不久再婚了。双方协商后，我也把大儿子接到我身边生活，现在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陪伴他们一起长大，大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我是去年年初发现自己怀孕的，男朋友比我小两岁，两个人谈恋爱时间不到一年。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我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经期不规律，有多囊卵巢综合征，医生曾经和我说过，以后怀孕可能比较困难。也是因为这样，我很珍惜这个孩子的到来，决定要孩子之前，我反复衡量了一下，自己马上快30岁了，其实是最佳生育年龄，错过这个孩子，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可能。我又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一直在婚育上催得很紧，总说想抱外孙。
我告诉孩子父亲我怀孕的消息，他的态度很直接，现在不想要，“以后再说”，我的态度也很明确，“现在一定要”，两个人没有办法达成一致，这场沟通后，我们就分手了，双方也不再联系。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结婚，这涉及要处理两个家庭的复杂关系，各种鸡毛蒜皮的事，还是更渴望自己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且我的工作是在互联网行业做产品测试，远程居家办公，工作稳定不需要加班，工资水平大约在7000元到15000元之间，既有经济收入，也有时间陪伴孩子。
怀孕4个月左右，做完NT检查（即“颈后透明带扫描”，用于评估胎儿患有唐氏综合征的风险），我觉得胎儿比较稳定了，才和父母说了自己怀孕的事。他们一直是很开明的父母，得知我怀孕的消息，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说我怎么怀着孩子，还去外面玩，让我抓紧回去，好照顾我，只问了一句孩子的爸爸是谁，以后会不会来抢孩子，我说了不会，他们也知道我不想谈太多，也没有继续追问。
从小到大，他们对我的选择一直很尊重，很少指手画脚，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也很高。大专毕业后，我因为喜欢大海，先去东南亚海岛做了8年的潜水教练。一开始父母总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危险了，催我回家，我把他们接出来玩，他们看到了我的生活，才知道国外没有想象的那样危险和暴力，也信任我，放手让我去做。
事实上，没有家里人的支持，我真的很难坚持把孩子生下来。孕早期，我的孕反非常严重，一天至少吐四五回，甚至吐到出血，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硬塞，吃一点白馒头。孕晚期开始耻骨痛、腰痛、尾椎骨痛，各个部位的疼痛一起袭来，只能侧身休息，没办法平躺，每天晚上尿频，每隔20分钟上一次厕所，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
生产的时候也很惊险，我产后突发高颅压头痛，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平躺，孕晚期孩子生物物理相评分就不太好，胎动减少，脐带绕颈，生长受限，女儿刚生下来只有4斤5两，ABO溶血性黄疸，黑黑小小的一个婴儿，长得像个小老头，在保温箱住了10天，原本是打算生下来我就去工作孩子直接喝奶粉，但她的身体太弱了，先喂了一个月母乳，每隔三小时吸一次奶，我的睡眠时间直接被割成碎片。从怀孕初期到生产，波折不断，我心里想着只能先见招拆招，产后恢复期也过得很漫长，侧切伤口疼了一个月，生完孩子三四个月，脱发开始变得严重，满屋床上地上都是头发，怀孕胖了50斤，直到现在身材都没有完全恢复。
除了身体上损伤，抚养孩子还有不小的经济压力。非婚生孩子，能领到一年3600元的育儿补贴，但养孩子的花销还是很大的。算上孕期产检，保胎药、女儿住保温箱的费用，2万元的月子中心和请了一个月7000多元的月嫂，加上孩子纸尿裤、奶粉等七七八八，到眼下已经花了十多万。一个人养孩子在经济上略显吃力一些，尤其我的职位属于外包兼职，没有带薪产假，也没有社保，无法领取生育津贴，手停口停，公司里的人都不知道我怀孕生子的事，我在有空闲的时候还是坚持工作。生产过后，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在工作中了，带孩子的事情主要由我妈妈帮忙，不忙的时候，我会给女儿泡个牛奶，抱她玩一会儿，下班后带她出门散散步。
当初分手的时候，我已经和孩子生父说好，他不过问也不参与孩子的抚养。我也设想过，未来女儿可能会问为什么她的生活里没有爸爸，我还是会和她实话实说。现在离异、单亲家庭也很多，这也不再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毕竟年代和环境毕竟不同了，周围也没什么风言风语，我身边的亲友也只是心疼我养育孩子辛苦，从没有人追问孩子父亲的身份，或者非要劝我结婚。
生完孩子，我个人生活上最大的改变是没有那么自由了。以前做潜水教练的时候，时间非常灵活，想上课就接，不想工作就到处玩，大约工作半年，剩下时间就到处旅居，能去六七个城市，遇到喜欢的地方，就待上一两个月，一年可能只回家一两次。回湖南老家养胎后，我基本就没怎么出去旅行过了，我爸爸还在上班，妈妈带孩子旁边也总需要人搭把手，她才能腾出空去洗澡、休息。
我现在出门基本都会带上孩子，从一个人独行侠式的自由活动，变成家庭出游，推着一个婴儿车，再准备一个20寸的箱子，里面装着三套衣服，以防她尿湿，两个背包放她的恒温水壶，摇奶器、保温套还有奶粉、米粉。以前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想去哪里抬腿就走了，现在总是感觉战战兢兢，都在为了孩子赚钱，不过我决定生下女儿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点，我当时就确认，就算这条路再辛苦，我也不会后悔。
（应受访者要求，稿件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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