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梅姗姗

编辑 | 薛蓬

同一超市，同一货架，都定位“黑芝麻饮”，都强调“乌黑”“五黑”的养生功效。仅仅品牌不同，配料表和对身体的影响竟天差地别。

这，是我跟同事此刻的遭遇。

她手里这份“0糖乌黑芝麻饮”，产品描述“植物蛋白饮料”，但每百毫升蛋白质含量仅有1.6克 —— 作为参考，纯豆浆的蛋白质是4到5克。配料除了水之外，排名紧随其后的是燕麦浓浆（水、燕麦、植物油、食用盐），黑芝麻酱、麦芽糖醇、植物油、核桃酱，末了还以黄原胶为乳化剂。植物油和坚果酱的存在，让它脂肪含量也飙升至5.3克。

我手里这份“五黑原浆饮”，配料表看似干净：桑葚原浆、黑果枸杞原浆、黑加仑原浆、黑芝麻提取物、黑米提取物。碳水化合物却达到惊人的每百毫升12克——要知道，全糖可乐碳水化合物也只有10.6克。这款养生“五黑原浆饮”，含糖量比可乐还高。

当下中产白领“早上那一杯”，正在成为商家钱包大战的主力产品。层出不穷的有机玉米饮、绿豆百合饮、南瓜小米饮、五黑健康饮，不断地用更高端、更贵、更让你感到“干净”的形象占据视线。我和同事购买产品的初衷也基于此：都说五谷杂粮比牛奶更适合中国人肠胃，“五黑”还富花青素等抗氧化成分，养生养胃又健康，怎么都值得尝试。

殊不知，当拨开营销的面纱，认真审视配料表和营养成分，真相却让人大跌眼镜。它们真的值这个价格么？相对于7块9一升的基础牛奶，植物蛋白饮的营养真的优秀更多么？带着市面上可以买到的不同谷物饮，我跟营养专家聊了聊。

大米饮、小米饮、乌黑芝麻、五黑原浆、燕麦奶、五红谷物饮、杏仁七白饮——逛完3家知名超市后，我将收集到的七款常见植物蛋白饮品，罗列在了国家注册营养师兰晓芳面前。“哪款商品让你瞬间产生警惕？” 我问她。

她毫不犹豫的取出某品牌的大米饮和小米饮。

为什么？我有点困惑。从任何角度来说，这两个产品的配料都堪称干净：大米饮由水、五常大米、大米浓浆、冰糖和稻米油组成，小米饮由水、沁州小米、小米浓浆、冰糖和稻米油组成——不仅简单直接，甚至一个不认识的词都没有。

“恰恰因为这个。” 兰晓芳说，“消费者对大米和小米都不陌生，家里都有。把它们做成饮料，配方还短，又都认识，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好产品。于是我们立刻会忽略掉一个事实：你并不需要这个产品。”

“中国人本来就拿大米当主食，日常里摄入的糖和油也足够多。这款产品的本质，是把你已经不缺的，价格不贵的大米、小米打碎，额外增加糖和油脂，包装成还比大米饭贵很多的饮料。如果喜欢吃米制品，更好的选择是直接吃大米饭。” 

额外添加糖和油脂，似乎是植物蛋白饮的共性。比如燕麦奶里，除了水和燕麦就是植物油，乌黑芝麻里也专门添加了植物油。杏仁七白饮是把植物油换成了奶粉，五红谷物饮则把植物油换成了单双甘油脂肪酸酯。如果说加糖是为了更好喝，加脂肪是为了什么？我回忆起在家用破壁机打过的那些豆浆、米浆，从没加过额外的油脂，口感也一样丝滑美好。

“产品添加额外油脂，通常有两个出发点：一种是为了让产品更好吃，另一种是本身工艺的需要。这些产品都有一个共性，就是主打健康。愿意为健康买单的消费者，对于适口性是有一定包容度的。所以我倾向于从工艺需求的角度去思考。”兰晓芳说。

跟牛奶不同，谷物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更低，膳食纤维含量更高。被高速打碎后，实际上在水里形成的是无数细微的蛋白质颗粒和纤维碎片，以及极少量的天然脂质。这是个非常不稳定的悬浮液体，时间一长就会分层、沉淀——在家打过谷物浆的人应该都有体会，几小时之后，饮料就会开始分层。

想让植物蛋白饮保持那种类似牛奶一般的稳定，最常见的做法是添加额外油脂，搭配乳化剂或稳定剂，两者结合可以形成一种“油包水”的均质乳液，从而达到长时间稳定不分层。虽然这个工艺本身不是为了让身体摄入更多油脂，油脂却阴差阳错，成了植物蛋白饮料里最被忽视的隐藏健康杀手。

我和同事购买黑芝麻饮，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们总觉得黑芝麻或“五黑”这个概念，对健康是有好处的。

诚然，成年后的我们已经知晓“五黑”不能黑发，也跟生发没有直接关系。科学角度更有效的是做头皮毛囊健康的检查，并确保日常饮食里摄入所有身体所需维生素和矿物质。“五黑”跟助眠也没关系，被科学认证可以助眠的，是身体里自然产生的“褪黑素”。

但活了几十年，听长辈教导那么久，五红，五黑、七白总该有点什么作用吧？尤其黑芝麻据说还是钙含量最高的坚果。现在加班那么频繁，睡眠质量那么差，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尽量能补一点是一点。

“但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目前没有任何国家标准，明确规定过五黑、五红、七白究竟是什么？”兰晓芳说，“如果没有规定，就很可能出现一种情况，商家拿着一个大家熟悉的概念，各自定义自己的‘五黑’。”

“比如你和同事的这两款产品，包装会让你觉得是同一类型。但产品标准代号就能看出，GB 7101，这个标准名字就叫《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饮料》” 兰晓芳解释，“再仔细看，一个把自己归为复合果蔬汁饮料，另一个把自己归为植物蛋白饮料。归类都不同，成分各有差异就很正常了。”

产品执行标准号，每个商品包装上都被忽视的重要信息。如果说产品详情部分有青铜、王者，产品执行标准号就是扫地僧。看似简单几个字母数字，却隐藏着每个产品最真实的身份，是国家给消费者的兜底。比如牛奶，国家有明确规范规定，灭菌乳GB 25190必须满足哪些条件，巴氏杀菌GB 19645是哪些执行标准，调制乳 GB 25191不可以包含什么。

但当“五黑”这种既存在于消费者的传统认知却又没有统一规定的概念被挖掘出来，商家就有了钻空子的机会。写出消费者最想听到的内容，结合最宽泛的GB7101做备案，成分的解释权，就全权在商家手里了。

用没有明确国标定义的概念，去创造一个无法实际描述的焦虑，也正是绝大多数市面上谷物饮品的宣传策略。在兰晓芳看来，这时我们能保持消费清醒的唯一方法，就是从配料表出发，客观看待产品本身的营养价值。

“牛奶最多的就是蛋白质、钙，其次还有一些维生素B2，维生素A。所以我们可以说，喝牛奶的主要意义，就是可以获得这些营养素。如果你日常饮食已经补充到位，喝不喝牛奶就无所谓。而市面常见的植物蛋白饮品，蛋白质几乎没有超过每百毫升3克，所以蛋白质并不是它的主要价值。绝大多数谷物坚果豆制品做成的饮料，钙含量也很低。芝麻虽然高钙，但同等钙含量下，脂肪是牛奶的1.5倍，选择也要谨慎。独属于植物蛋白产品、不存在于牛奶的是膳食纤维，所以喝植物蛋白饮料的确可以补充膳食纤维。而且谷物豆类还有一个价值是没有胆固醇，对于高胆固醇的人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比牛奶更适合中国人”是植物蛋白饮料长期宣传的重点。

牛奶作为西方主流日常饮品，在中国人的日常饮食里存在时间很短。加上有报道说超过六成亚洲人体内没有代谢乳糖的乳糖酶，牛奶在中国的普及度一直不如西方。

在牛奶被更广泛接受之前，中国人的“早晨那一杯”是豆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组成了无数早餐的记忆。除了豆浆，还有豆腐、豆腐丝、油豆腐….说黄豆是中国人膳食营养的功臣，大概没有人会投反对票。

所以哪怕我们知道，要警惕商业化的植物蛋白饮料，严格注意它们的蛋白质、油脂和含糖量，是不是其实仍旧应该多喝豆浆，而不是多喝牛奶？

我把问题再次抛给了兰晓芳。

“这两者各有利弊。从蛋白质角度来看，豆浆的蛋白质含量，其实跟豆浆打的浓还是稀很有关系。外面早餐摊都非常稀，但很多超市里买的那种，豆浆的蛋白质能做到百毫升4克甚至5克的，就跟牛奶持平了。从钙的角度来看，牛奶可以达到每百毫升100毫克，很浓的豆浆也才几十毫克则。但豆浆没有胆固醇，还富含膳食纤维，这两个又是牛奶不具备的。”

“您平日喝的最多的是什么？” 我问兰晓芳。

“牛奶”，她毫不迟疑地作答。“作为营养师，我知道喝豆浆的本质是吃大豆。如果我不喝豆浆，三餐大概率还是会出现豆腐、豆腐丝等豆制品。但如果我不喝牛奶——中国人的日常饮食里，喝酸奶、吃奶酪的频率并不算高——我就没有其他渠道补钙了。”

“它其实是一个系统性的思考，如果我不吃A，那我日常饮食里，还有其他东西可以代替A么？”

在这个思考模型下，植物蛋白饮还是牛奶的答案，就似乎更简单了。我们本身就要吃大米饭，就没有必要买大米饮；本来就会煮小米粥，就不需要买小米饮。中国人的日常饮食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五谷杂粮了。而食物最有营养的形态，永远是它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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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球球 / 审核：阿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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