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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类的原始信仰里普遍存在对“神童”“灵童”的崇拜。神童们有神秘超凡的能力，能创造奇迹，拯救人类，带来富裕和平安……科学兴起之后，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的小神仙们退出了历史舞台，而在考场上屡战屡胜，如有神助的小卷王们走上了神坛的中心。

中国文化又有其特殊性，因为早早地就有了科举制度，在我们的文化里早就存在着对优等生——或者说读书神童——的崇拜，它和原始信仰对念念有词的小神仙们的崇拜交相辉映。

原始信仰里的小神仙念叨的可能是“急急如律令”，而读书神童们念念有词的可能是唐诗、宋词或者《三字经》《论语》。

唐诗、宋词或者《三字经》《论语》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口中咕咕而出，人们不免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大家并不在意这个孩子对这些内容有没有理解力。

进入科学昌明的时代，人们眼中的“神童”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一口气背下半本《三字经》不再能受宠若惊。新时代的神童必须擅长数学，如果小学生会解一元二次方程，那可不得了。那些著名的中学，一定会把他“掐尖”了去。

总之，人们对青少年的成长很难保持一种从容的态度，总是盯住那些在同龄人中“跑在前面”的孩子，然后把美好的期待寄托上去。

《天才少女》剧照

神童是幸运的……做他们的父母，难免觉得自己居功甚伟，或者至少感到与有荣焉。其他人呢，老师、邻居、同伴、兄弟姐妹们，也希望他们一直保持着卓越，乃至于最终以其超群的智力创造奇迹，改变世界。

然而把神童们的成长放到一生的长度里去观察，实际情况和人们的预期一致吗？

2025年12月，发表在美国科学杂志（Science）上的一篇题为“Early High Achievement versus Later Outstanding Achievement”的调查报告给出了一组值得深思的数据。通过对‌19个大型数据集的整合‌，来自德国、奥地利、美国的4位教授对大约3.5万名国际顶尖人才‌（诺贝尔奖得主、奥运冠军、世界级作曲家及国际象棋大师等）的成长经历进行了数据分析，发现他们中的90%，在青少年时期在同龄人中都不是某个领域的佼佼者。而在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的青少年（比如世界排名前十的国际象棋少年选手），只有10%左右在成年后依然是同行中的佼佼者。

用通俗的话来解释这个研究结果：青少年时期的优等生，“十有八九”不会成为成年后的杰出人才。少年天才和成年天才，大部分并不是同一批人。

《天才枪手》剧照

做这类研究的学者们有一个动机，或者说时代背景，那就是，如今全世界的教育都有一种“拔苗助长”的风气，许多国家在中学甚至小学阶段就展开了各种竞赛和培优项目，然后“优中选优”“重点培养”，以为这是一种最有效率的培养杰出人才的方案，然而结果并不乐观。例如在中国，很多顶尖大学通过保送、竞赛、高考等机制“掐取”成绩超级拔尖的学生，当然是想培养出最有创造力的人才，但实际的情况却是得到了“优秀的绵羊”——他们成年后往往拿到了闪光的学历，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收入不菲，但他们在各个领域里通常处于中上水平，并没有做出突破性的成就。

2025年发表在Science的这篇研究报告证实了教育工作者们的观察，把教育资源集中到优等生身上并不是培养杰出人才的有效策略。

这个研究告诉我们，人的才能需要一个漫长的探索时期，并不可以用小时候的成绩单进行预测。

02

正如原始宗教里的神童并不能真的呼风唤雨，学业上的神童也是普通的聪明孩子，灿烂的成绩单并不意味着他们有某种改天换地的能力。

那么，放下对神童的盲目信仰，便有另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大部分优等生难道就不能摆脱始于优秀，终于平庸的命运吗？

笔者在此有两个看似矛盾的看法：（1）期待优等生成年后做出杰出成就，似乎落入了“绩优主义”的俗套。人们完全可以放下执念，把优等生的优秀看成一个阶段性特征（类如儿童期的可爱、青春期的英俊美丽），而不要期待那是一种可以持续一生的品质。（2）优等生的成长过程中，主流的教育方式出了错误，导致优等生成年后的发展受到阻碍，缺乏后劲。

笔者并不认为一个优等生就应该让自己成为天才，也不想根据他是否成为天才来判断他人生的价值。但是，如果近距离了解他们，你会发现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对自身的始而成功，后继乏力的状态感到失望和困惑。他们也经常选择做学者、艺术家、创业者，希望自己能做出一些成就，但成果却经常低于平均水平。这是为什么呢？

《小谢尔顿》剧照

笔者在临床工作中接触优等生，发现一种令人扼腕的现象：小时候名列前茅，带着光环的青少年，成年后经常在这个或那个人生节点上出了状况。例如，因事业上遇到阻碍而陷入长期的抑郁；或者亲密关系、婚姻关系不甚顺利，长期被糟糕的关系消耗了精力；或者急于成功乃至于铤而走险；或者相信玄学而误入歧途……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虽然不能说那些未能卓越的90%的少年天才都是因为这些状况导致的，但这些状况阻碍了一部分少年才俊成年后的充分发展，是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

《道德经》有言，“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早早地展现出天赋的孩子，却可能落入另一种不利的处境之中，在性格里发展出了一些不利于进一步成长的东西。笔者把这些不利于成长的东西概括为“神童综合征”。本文试着列举其中十个最有代表性的，并做出解释。

03

（1）因为中小学时期在学业上极为优秀（尤其在小升初、中考和高考等关键时期成绩优异），而觉得自己天然比别人在智力上优越，或者能力上超凡。

中文里有一句尽人皆知的成语——“‌胜不骄，败不馁‌”。类似的话在其他文化里也有，例如英文里的“Pride goes before a fall.” 德语的“Erfolg macht nicht arrogant, Niederlage nicht klein”‌。

“胜不骄，败不馁”这个理念之所以广为流传，实在是因为人性偏向于“胜则骄，败则馁”。坦然面对成败，是终生成长的结果。那么还处在人格未定型的青少年期，因为成绩优异而受到极多的关注和掌声，实在是大有风险的。

《小舍得》剧照

而且，青少年期的学业成功也是经常被夸大的。毕竟，考试成绩所展现出来的智力和能力实在是太有限了，我们设想一下，假如在考试里加入一两个动手能力的考查，或者合作能力的评估，很多原来的“天才少年”就会立刻跌落神坛——而现实中这种跌落经常迟至读研究生或者工作时才发生。

为人父母者竭力避免自己的孩子被霸凌和被贬低，却经常忽视了事情的另外一面——当他们的孩子成了“小神童”，被搁在很高的位置，其实也是在遭受着悄然的伤害。

（2）特别在意输赢，哪怕在娱乐时，也会把输赢与自己是否聪明联系起来。

在别人那里司空见惯的失败和失误，在神童那里则关乎尊严。每一场考试、每一次比赛、每一个交流，对于神童而言都是对自尊的考验。失败意味着自己不够伟大，不够完美。要保持战而必胜、全面在行，于是神童的生活中的压力是全方位的，无时不在的。

（3）经常沉湎于表现自己的优秀和聪明，以至于忘掉了合作和交流的重要性。

神童在智力上卓异，在情感互动和人际交流方面经常能力不足。这种情况有时是天性使然（例如有的神童的与情感有关的脑区发育滞后，“阿斯伯格综合征”便是其中一种常见的情况），但多年来教育的普遍内卷，青少年逻辑理性的不断被强化，情感能力培养的被忽略，使得人的情感发展很容易滞后于实际年龄应该达到的样子，神童又是其中有代表性的。

《隐秘的角落》剧照

而且神童们更容易相信卓越的成就来自于卓越的个人，他们甚至会觉得合作、或者把工作交给别人，本身就是在降低或放弃工作的质量。然而除了在少数领域（例如理论研究或者艺术创作），神童们又不可能单独完成所有的事情，结果因为神童们与他人合作的困难，因为恃才傲物，导致他们在许多工作领域里成就了了，没有达到他们对自己的期许。

（4）以为他的成败在别人眼里很重要。

一般而言，步入成年，神童的发展近况，仍然会被一些过去关注他的人继续关注。但是这种关注远没有神童以为的那么密切和认真。

神童的成就会被大家口口相传，但在媒体的时代，人们知道天外有天。神童的失败，大家也司空见惯了。即便神童英年早逝，大家也不会有太深的触动——如果他们关注的影视、体育明星出了意外，他们受到的触动倒还更深一些。

但是在神童的大脑中，那些曾经对他的赞誉和肯定，深深地刻进了他的情感回路里。成年后的他，必须用成功和成就去“回报”那些观众。其实他在观众们那里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要。这就使神童和他的观众之间形成了一种“尾生抱柱”般的悲剧性关系。

《少年班》剧照

因为受制于观众们——其实更确切地说，是想象观众们——的目光，神童经常不敢选择成败难料的事业——他需要让“观众们”始终觉得他是优秀的，他不想让“那些人”失望，所以他在选择事业时“不得不”慎重和稳妥，必须不断地出成绩出成果。

所以，当人们感叹曾经的“邻家孩子”成年之后活得谨小慎微、甚至拧拧巴巴的时候，其实不妨扪心自问，也许自己无意中就做了那个捆绑住了神童的人生、让他不能自由做自己的观众团队中的一员。

（5）对于不属于自己领域的东西，也会认为自己很懂，甚至会“指导”那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做工作。

“神童”这个光环不仅让其他人高估神童的能力，神童本人也容易产生无所不能感和全能感。毕竟他在学生时代是最聪明、最正确、最被认可的，那时他是各门功课都出众的。他会产生一种“我各专业都比别人强”的错觉，并把这个错觉带入成年。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曾经的神童，在自己的儿女生病的时候，鄙视医生的意见，而用“自己的方式”给孩子治疗，结果耽误了病情。你会看到他给孩子选培训班、选专业、选恋爱对象、选工作……他觉得自己没有短板，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用倾听孩子的意见。在工作和社会生活中这个情况只会更严重一些。例如，在笔者的职业中，经常碰到心理咨询工作者完全否定精神医学，或者精神科医生完全否定心理咨询工作的例子。这种现象经常发生于全能感强烈的职业人士那里。至于深耕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治疗师全盘否定西方心理学，或者相反的情况，更是司空见惯。

《生活大爆炸》剧照

（6）对于不同的观点耿耿于怀，努力证明别人是错的。

神童把是非对错看得很重，这本是好事——这个世界里太多的人热衷于和稀泥，的确需要一些较真和坚持原则的人——然而神童会以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原则为参照来论是非，与其观点相同者，他深以为然，与其见解相左者，他就坚信对方大谬不然。

由于他的坚持，他有时候是择善固执的典范，有时候又可能是顽固不化的典型——是哪一个，有赖于他坚持的东西是否真的于人于己有益。但即便他在坚持对的东西，也显得生硬极端、不近人情。人间的是非往往需要经过充分的交流，才能得到相对正确的结论。只有神仙才可能“观点总是对的”，而神童真的会在一定程度上认为自己是一位下凡的神仙。

（7）在人际交流中难以充分理解别人的话语的上下文，迅速把含义丰富的人际互动“降维”成简单的逻辑或者是非对错。

这可能是有些神童最令人抓狂的特征。在人际交流中，他似乎抓不住别人话语里的复杂含义或言外之意，只能按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别人的言语。

例如在恋爱中，神童不理解为何对方会说“你很好，但咱俩不合适”这种话。

“既然我很好，为何又会不合适？”他会认为这很不符合逻辑。

此时对方可能转而投其所好，给出一些“符合逻辑”的理由（其实是借口），例如希望恋爱对象身高几许、收入多少……神童于是就能听懂了。但是将来神童可能发现对方找到的新的恋爱对象并不完全符合这些条件，于是他会感到自己被欺骗了。

《亚当斯一家》剧照

虽然有些神童的这种人际交流方式可能是阿斯伯格或者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体现，但也有很多神童之所以如此，乃是持久地、全面地沉浸在逻辑性知识的学习中，同时又鄙视情感交流所致——也正是惟其如此，在应试教育体系下，神童才脱颖而出。

一个很特别的现象是：在应试体系中，语文、英语之类本应该涉及情感的人文学科，其教学与考试模式也高度逻辑化了，神童虽然可以在这些科目上也名列前茅，这种学习对于提高他的情感能力并无帮助。

（8）情绪与行为经常失衡，比如过于愤怒、过于担心、过于仔细、过于悲观、过于乐观、过于粗心等等。

神童在成长的过程中把主要的精力、甚至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课程学习方面，情感交流经验相对匮乏，情绪调控能力也往往因此而发展不足。有的神童看上去情绪稳定，但其实是用情感隔离的方式让自己不去体验情感，这种状态很难长久保持下去。

成年后的神童经常出现情绪与行为失衡。我们不难观察到，在工作中，他人的失误或者错误让一位曾经的神童怒不可遏，甚而恶语相向。当然他也可能把愤怒憋在心里，表现得极为隐忍，其实他的内在体验很糟糕。这种隐忍的性格带来的经常是长期的焦虑抑郁或者免疫系统问题。

神童的性格也可以是自相矛盾的：在某些场合极为隐忍（例如在工作中），而在另一些场合则颇具攻击性（例如在亲密关系中）。

如果神童天生内向敏感，他经常对生活中的风险过分焦虑，很可能年纪轻轻就成了“养生达人”，过度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一有小恙就警铃大作。如果他天生外向自信，他可能对风险全不在意，乃至于酒后开车、带病运动、从不体检……

（9）年龄越大，越害怕学习新东西。

这是神童的一个很拧巴的特征。神童小时候似乎好学不怠，但是成年后却经常变得故步自封。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新东西的出现令他不安，因为它们触动了他的全知全能感和优越感。对于其他专业，他则否认它们的重要性，因此也就不必接触和学习了——这当然进一步保护了他的全知全能感。

成年后的神童对于新东西依然是好奇的，只是这份好奇心和“我已全知全能”/“我想全知全能”的感受是相互冲突的。他很难接受一个事实——这个世界越往前走，个人所知所能，相对而言就越有限。

学习新东西让成年后的神童觉得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显得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无所不能了。尤其是需要走出既有的发展轨迹，选择新的专业、新领域的时候，他会特别怜惜自己曾经辉煌过的领域，在意所谓的“沉没成本”。

《天才基本法》剧照

当然，神童在成年早期，也有可能似乎“不计血本”地突然转向新的方向，比如在九十年代，许多神童由数理化相关专业转向金融、地产等更“时髦”的专业。这种选择，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勇气——毕竟，神童渴望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渴望成年后依然成为时常被人提起的“邻家的孩子”。

进入中老年，神童不会像同龄人那样出于爱好学一些“没有结果”的东西，比如某种乐器、某个运动项目、某类艺术。在他眼里，既然这些领域都有响当当的大牛在前，自己怎么努力也不会名列前茅，何必展开一场注定失败的旅行？

神童太容易把“学习”和“成功”联系在一起了，并且太容易把“成功”和“成为杰出”联系在一起了。这是做神童的代价，学习本身的乐趣被消解了，学习必须带有目的性和功利性。

（10）虽然科学课程的成绩一度很好，但逐渐地对玄学感兴趣，乃至于深信不疑。(例如相信自己可以预知未来，相信算命和风水，相信远距离感知等)

许多神童进入中老年，会钻入玄学之中，就像《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上校日复一日地制作小金鱼。

曾经的“科学少年”、数理化神童，成年后比同龄人更热爱玄学，相信与科学思维相反的东西，这与人们以为的接受教育能够减少“迷信”的信念很不一致。

但这其实是一件相当普遍的事情。

《心碎者的占星向导》剧照

一个数理化门门优秀的少年，成年后、尤其人到中年后，突然开始相信风水、降神、“能量疗法”、特异功能之类的玄学魔术，这种转变经常让周围的同学亲友们大跌眼镜。毕竟神童是以科学成绩出众而博得大名，在人们的心目中代表着理性、审慎与实事求是，结果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神童的“汉儿尽作胡儿语”，更像是某种心理现象。也许作为数理化神童的那段岁月于他而言其实是一段被优秀压抑了的青春期，他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反对那个时候的自己，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他在彼时奉为圭臬的科学知识和科学世界观。

也许一个神童人到中年以后很难接受自己其实是普通人、也和所有的人一样面临生老病死的考验，所以必须抓住一些东西自我安慰。

也许人性原本就是如此，只要时间足够长，人总是会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04

以上10条，虽不能概括“神童综合征”之所有，但可以说是“神童综合征”出镜率最高的特点。读者应该不难发现，这其中许多特征都和自恋有关。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总是比别人正确、优秀、重要、完美、全能……那就有自恋型人格的嫌疑。但神童的自恋是一种特殊的自恋，它往往只集中在智力方面。只是在智力上认为自己正确、优秀、重要、完美和全能的神童，不像自恋性人格障碍（NPD）者那样让别人处处觉得受到了贬低。

当然，少数神童也的确发展成了自恋型人格障碍。

人们很容易原谅一个在智力上自视甚高、但在其他方面并不那么自恋的曾经的神童，甚至会觉得这样的人颇具吸引力——尤其是外向型的神童，以其敏捷的思维和丰富的见解，在其成年早期的时候会是一个有趣的交流对象。

但渐渐地人们也会觉得惋惜——神童好像再也长不大了，好像世界把他们变成了某种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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