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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玛格丽特的《使女的故事》被改编成美剧上映后席卷全球，作为一部1985年出版小说放在40年后再时，反而显现出了惊人的预言性。直到2019年，玛格丽特再次推出小说《证言》，描写的对象从“使女”转为“后基列国”里的年轻女孩。与《使女的故事》中“被迫成为使女”的女性不同，《证言》将视角前移——它不再讲女性如何被压迫，而是讲女性如何从小被培养成“可以被压迫的人”。

《证言》剧照，下同

4年后的基列国，女孩们的生存空间看似有了进步，使女已经退出了“主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权利至上的主教家里的“掌上明珠”，故事通过女主之一的艾格尼斯，让我们最先看到了“后基列国”的全貌。在这里，女性不允许知道日期，甚至也没有自己的“月历”，因为在这里的女性，想要看月历、想要阅读都是要被砍掉一根手指，这个惩罚延续了之前基列国的惩罚，女性永远与“书写”“文字”隔离开，从根源上扼杀了她们产生叛逃念头的可能性。那些不能生育的低等女性被分配到主教家里成为女佣，如果她们言语、行为上稍有不端，就会被切掉舌头、挖掉眼睛。

艾格尼斯对这些习以为常，这就是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在她的世界里，人们是通过衣服去分三六九等，黑色是她的父亲，是大主教，是男性的衣着颜色；母亲，是蓝色，是主教夫人；而年幼的女孩，身穿粉色；直到长成少女时期，衣服则变成了紫色。在艾格尼斯的娃娃屋里，里，还始终空着一个红色人偶的位置，那是“使女”的颜色。

她没有细说那个红色娃娃意味着什么，可那个空缺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被当作生育工具的女性，从未真正离开这个体系，她们只是被隐藏在了秩序背后。

在艾格尼斯的教育中，月经是头等大事，也是她们唯一想要的事情。基列国建国的背景，是环境污染到导致的人口生育率骤降，为了延续人类的繁衍，提高生育率就成为了基列国的头等大事。

没有月经的女孩，身穿紫色衣服，名为“杏”。如果她们的月经到来了，身上的衣服很快就会换成绿色，象征着她们已经成熟，可以“分配”给大主教，结婚、生子，继而开始她们成为女性的任务。为了将这件毫无自由的“配对”行为包装得体面，基列国用宗教对这些女孩进行洗脑，将这种职责解释为“神的旨意”，她们只有在月经的到来时，才真正获得了“神的眷顾”。为了让这些女孩保持绝对的纯洁，她们是不被允许与男性对视的，甚至，她们上学的校车上，都被挂上了帘子，以防她们与自己的侍卫产生目光接触。她们被教育成邪恶欲望的“源泉”，会引导男人走上罪恶，只有进入婚姻，才能获得丈夫的保护。

而艾格尼斯的学校里，还有另一种颜色——白色，名为“珍珠女孩”，她们并非出生于基列国，而是从外界以难民的形式，被收编入基列国，她们被视为需要被改造的人。

其中，有一个名为黛西的女孩，成为了艾格尼斯的“帮扶对象”，黛西亲眼目睹了父母被杀的惨状，为了报仇她选择加入“五月”反抗军，以卧底的身份来到了基列国。她的到来，搅乱了艾格尼斯平静的生活，黛西为这些女孩带来了外界全然不同的视角，她们谈论着男人体毛、谈论她的恋爱……但，在这看似“乌托邦”的基列国里，残忍的刑罚、大街上被吊死的人、还有那些游走在女孩身上时刻都被监视的眼睛，都警告着黛西在这里的处境，并没有表面看似风平浪静。

如果说《证言》的前几集是在讲如何“制造女性”，那么从第六集开始讨论的，是女性如何成为这畸形权力的一部分。《使女》中，我们还能看到明确的“反抗”对象——大主教们通过武装力量对女性自由进行戕害，而在《证言》里，沿用了在《使女》里的“老熟人”莉迪亚嬷嬷，她的出现更像是拆解了在基列国里的权力尖塔，也是让人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女性内部的权力等级。

《使女》里的莉迪亚嬷嬷

那些看管使女的“嬷嬷”们，是基列国男性的权力延伸，在《证言》里，她们更是女孩们的老师以及规范行为的“教导主任”。第六集里，特地介绍了嬷嬷们的身份，她们在进入基列国之前也并非是虔诚信徒，如建立“女性管教体系”的莉迪亚嬷嬷就曾经流产过（这在基列国是可以判处死刑的行为）。她是基列国武装夺权下的受害者，但为了生存她接受了“有限权力”成为执行者，并逐渐参与到下一代女性塑造之中。

通过莉迪亚的回忆，她是基列国武装夺权最早的见证者，为了活下去，她主动承担了“管教”的责任，当她手里握有权力时，身份高于那些被当作“生育耗材”的女性之上。起初，她认为这只是明哲保身的方法，可渐渐权力越来越大，她也开始相信大主教们的说辞，认为使女们是提供生育的神圣职业，她以为只有让“使女”乖乖履行自己的职责，也能让她们获得相应的“自由”。可在最后，她发现自己“管教”的使女出现在了由主教们搭建的妓院中时，她才意识到在大主教们搭建所谓的教条，不过是让女性沦为他们的玩物而已。在《证言》里，莉迪亚嬷嬷有了新的转变，她开始更“人性化”地为女孩们挑选合适的丈夫人选，也开始在私下用文字记录着在基列国发生的一切（在小说里她的手稿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但不难看出，在基列国里的女性们被“权力”分割为三六九等，使女是最为低级的生育工具，马大（主教家的女佣）是劳动工具，“杏”女孩们是保障婚姻与生育体系的高级“储备资源”，而嬷嬷们与主教夫人拥有较高权力，直接受命于主教。在这套权力体系下女性内部被彻底分化，成为被操控、被利用的物件。

这种内部的分化，也与现实形成隐约的对应：在既定的社会规范中，女性围绕婚姻、身体与年龄展开比较，并参与到对“不符合规范”的女性的评价之中。也一如《证言》里，女孩们对没有月经的女孩，嘲讽为“干李子”；对那些匹配给殖民地区主教的女孩，会认为是她们的“品行不端”。这些行为的出现，是权力、制度在女性内部的延伸与深化——她们不仅接受了这套规则，甚至开始主动维持它；她们相信了这套权力的说辞，并自愿维持来自主教们设定的评判标准。

正如《厌女》中所指出的，父权制并不仅仅通过外部压迫运作，它更通过意识形态，将一整套性别秩序“自然化”，使个体在不自觉中接受并认同这种结构。这种“被迫”选择权力，俨然成为一种糖衣炮弹，外表看似无害，实质上却直击要害。

随着《证言》的即将进入尾声，艾格尼斯内心的“异样”逐渐显现出来，她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自我意识的“作祟”，只是偷偷将暗恋的侍卫抽剩下的烟嘴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并且向他问出了一个在基列国里不允许的出现的问题：“你觉得我有个性吗”。

与《使女》里琼的“反抗”不同，艾格尼斯的反抗更带有自发性的，她并不是突然意识到基列国的残酷，而是在长期的生活里，慢慢察觉到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情绪、欲望与未来，似乎都正在被某种规则提前规划。她被教育成一个“即将成为妻子”的女孩，却从未被允许真正成为“她自己”。

艾格尼斯身上的叛逆，更有当下年轻女性的“自觉”，并强调个人的感受。而这也正是为何在《使女》之后，又要继续这一IP衍生剧的原因，制作人沃伦·利特菲尔德在采访时说到：“时代不同了，色彩也不同了。视角不再是琼，而是这些年轻女性”，可以说，它是一部新时代的女性主义作品。

《使女》与《证言》是有着现实意义的。在美国限制堕胎法案后，游行抗议的队伍里就有女性身穿《使女》里红袍走上街头抗议，这个符号反复出现在美国的政治场景中，当罗诉韦德案被推翻后女性生育权的问题又一次成为焦点；当关于女性身体的决定权，开始被重新交还给制度、宗教与权力时，人们才意识到，那些看似遥远的故事，或许并不是寓言，而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

在这样的现实语境下，《证言》的意义，并非是在揭露突然降临的“集权”，而是指向了一个温水煮青蛙，一个逐步推进、不断被“合理化”的过程。在基列国以武装力量冲进莉迪亚嬷嬷曾经任职的学校前，她与同事还在吐槽，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次停课了，她们并没有意识到，危险一步步的逼近，直到摧毁她们的生活。

相比《使女》中对压迫的结果展现，《证言》更近一步在揭示“集权”进入的过程。这部剧里，年轻女孩都在乖顺地服从自己的命运，在严苛制度的操控下，它已然成为了这些女孩观念中的默认标准：在基列国里，女孩们会因为月经到来而感到荣耀，会因为即将被“分配”婚姻而感到期待；她们相信，成为某位大主教的妻子，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种“无知”成为她们更方便操控的把柄。

剧里艾格尼斯被性骚扰后，她也无法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能在空白的性教育下，面对自己凌乱的衣领陷入长久的恐慌。这种对于身体与欲望的遮蔽，在现实世界中同样存在着某种对应。直到今天，许多关于女性身体、月经、性教育的话题，依旧被视作某种“羞耻”“麻烦”的存在。不少女孩在成长过程中，被迫用一种含糊、沉默的方式去理解自己的身体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证言》在当下看来，它全然没有《使女》里那般激烈的反抗，却也依旧让人觉得心惊肉跳。它所呈现的，并不是某种遥远而极端的未来，而是一种正在缓慢发生的过程。那些规则并不总是以暴力的形式出现，它更多时候，是以“保护”“正确”的名义，一点点进入日常生活之中。它先让人习惯，再让人接受，最后让人相信——这一切本应如此。那些关于婚姻、年龄、生育与“理想女性”的规训，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慢慢变成一种默认的“常识”。也许，《证言》看到现在，也并没有如琼般步步惊心的斗争，但从艾格尼斯身上的闪过的微不足道的念头，也让人看到了希望——也许，当她开始怀疑这里理所应当的规则时，开始意识到自己被安排的人生是无望的，那这一点点小念头也会如星星之火，足以掀起摧毁那些陈旧的规则与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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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金金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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