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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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作家郝景芳今年的生活有点像她笔下的科幻故事。
两周前,她在北京跳舞,数字分身替她去深圳参加新项目的签约仪式,她要给两部科幻作品授权进行AI影视创作。去年11月以来,她利用Agent一点点“手搓”出多款线上教育产品:AI创意写作平台、AI老师、AI辅助学习。最近她又在开发科幻小说的多媒体阅读器,在她的设想里,阅读不再只是黑白文字,而是图像、配乐、朗读与影视化效果共同构成的半沉浸式体验。
她还做了更让人惊讶的事情。郝景芳的另一个身份是童行书院创始人。2016年她招募团队,建立了一家创造力教育机构,巅峰时曾有100多人,后来逐渐减少到44人。2026年年初,她将公司裁减到仅剩2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转型为一家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
这个决定,源于过去半年多她与AI朝夕相处后的经验与判断。在一次次让Agent写代码、搭平台、调试系统的过程中,她意识到,Agent正在催生新的工作形态与组织模式,也正在改变企业运行的逻辑。过去需要一个团队协作完成的工作,如今越来越多地可以由个人借助AI完成。未来,公司规模、岗位分工乃至组织结构,都可能因此被重新定义。
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当越来越多人能够借助AI“手搓”产品时,真正稀缺的是提出需求、理解市场和定义问题的能力。在她看来,AI更像是一台放大器:它能放大一个人的洞察力、创造力和执行力,也会放大认知的局限与判断的偏差。AI究竟能创造什么,最终仍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用AI手搓
从2025年11月起,我就开始对Agent(AI智能体)上头,比国内这一轮“龙虾”热还要早4个月。最初的契机与公司运营的实际需求有关。2016年,我创办了童行书院,为3-18岁青少年提供各种创造力课程,去年11月,我想让开发团队做一个面向年轻人的引流小程序,但被告知开发排期已满,短期内又很难找到合适的外包接手。
无奈之下,我想,干脆自己用AI试试。我选择的AI工具是Manus,这是一款比OpenClaw更早诞生的通用型Agent产品。去年4月、7月,我就曾试用过,想用它搭建线上学习网站,但发现效果一般,只能作为演示。等到11月再用,体验感已经彻底不同了——不需要任何编程基础,就可以手搓一切。不仅是一个小程序,只要下达明确的指令,包含一系列复杂功能的整个在线平台都可以由AI生成。
《自杀救助热线》剧照
就这样,只花了一两天时间,我就让Manus从零开始搭建出一个AI写作工作台,用户可以在AI辅助下在线写作小说,如果不懂得如何创作,还可以在同一个平台上观看我提前录好的AI写作教程视频。等我将核心功能进一步完善,然后拿给用户测试,前后总共也就花了1个月。当时,公司的开发团队正在全力研发一款同样功能的AI写作软件,从去年4月项目启动,到9月初始版本上线,10个人的团队一共耗时6个月。使用后,很多家长学生告诉我,AI开发的产品更简便、更容易上手,也没有大的技术问题。
我发现,Agent之所以这么强大,是因为能够灵活调用各类外部资源,包括国内外多个大模型。比如,后期我在AI写作平台的基础上,又扩展出AI老师的模块,当学生问AI老师一道高考压轴题时,Manus会首先调用豆包的多模态能力,对题目进行图像识别与描述。随后,将识图结果存入后台的数据库,再让DeepSeek从数据库中读取这道题的信息,凭借其强大的分析能力和语言对话能力,形成讲解过程。最后,再由AI合成语音将讲解输出。这整个工作流,由多个大模型协同配合、各司其职。
不过,刚开始用AI手搓时,我也走过不少弯路。由于Manus生成的代码必须重新部署到国内的云服务器与数据库上,这个过程中,不断出现各种错误提示,让我非常崩溃。经过反复调试和多次失败后,才终于跑通。幸好AI是一个鼓励型老师。我遇到任何问题,都直接问它怎么办,AI会对我说,没关系,我给你把代码写好,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一定会成功。再次失败后,它会说,离成功就差一步了。这些话帮助我建立了信心。我最上头的也是这个时期,有时候想增加一个小功能,怎么都做不出来,我就会和AI死磕。很多人觉得Agent不好用,就是没有熬过这段反复崩溃的时期。
后来我才意识到,Agent没有长期记忆,和我进行了十几轮对话之后,对于服务器与数据库的地址、部署路径等关键信息,就会忘记或记错。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让Manus专门建立了一个项目信息知识库,每隔一两天,我就让AI运行时重新“看一眼”知识库,这样一来,错误率就大大减少了。根据我摸索出来的经验,虽然大家都说Agent比GPT的记忆能力要强,但它的记忆窗口最多也就是两天左右,这也是Agent能力不稳定的根源之一。这种情况下,和Agent协作最重要的诀窍,就是手动给它补一个长期记忆,告诉AI哪些信息最重要、千万别忘了。这就是知识库发挥的作用。
《机械公敌》剧照
到目前为止,Manus已经成为我的核心“AI员工”,它就像一个可以立刻投入岗位的大学毕业生,干活效率极高。根据我的设计,AI写作平台的知识库包括故事梗概、核心冲突设定、世界观设定以及主人公设定,比如人物的外在形象、核心性格、行为与思维模式等。在知识库的“约束”下,AI每写一段话,都会确保内容符合小说主角与世界观人设,不会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最近几年,我创作了一套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系列,共5本,其中的AI写作占比越来越高。写最后两本时,已经在自己手搓的AI写作平台上创作了。我把情节告诉AI,它写的大半内容都可以直接用。
一人公司
到今年1月底,公司员工数量只剩下2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唯一一名留下来的全职自媒体主编。就这样,我成功实现了向OPC(一人公司)的转型。
其实近几年我一直有缩减团队的想法。很大因素是出于内部经营压力。我的团队最多的时候有100多人。童行长期持续亏损,这些年,我一直在用自己出版科幻小说的稿费与版税,以作家名义出席的各种活动费用等,填补公司的窟窿,即使如此,仍有不少欠款,最艰难时,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因此,我也和员工开诚布公地谈过:由于资金困难,只能缩减公司的人力开支——让公司的规模变小。
缩减的方式一开始是将公司拆分。最早分出去的是上海、杭州和成都的线下课程团队,各自成立了单独的分公司,那是2024年底。这些分公司规模都不大,只有2-3人,北京总部不对分公司进行绝对控股,只占10%股权,有点类似于投资人的角色,分公司可以继续使用童行品牌与已有的成熟课程体系。我观察到,这些员工转而为自己打工后,团队整体的效率与积极性都得到了提升,很多校区还拓展出新的特色课,反而比原来待在公司内部更放得开手脚。
当我开始使用Agent之后,我更明确不能再把主要精力浪费在管理团队和扭亏为盈上,我要全方位地All in AI。但具体怎么做,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策。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纳新世界。我有一个拥有一家200多人的中等规模企业的朋友。他曾推动公司所有员工使用AI,结果发现很难推动,总监说AI起不到多大的帮助,基层员工认为这是增加KPI考核压力。我和其他创业者交流,发现很多程序员对AI很排斥,一方面是出于自身被AI替岗的压力与焦虑;另一方面,是不会用、也用不好AI,最多让AI做一些基础的辅助性工作。一些技术人员抱怨,他们让AI写一段代码放到自己的项目中运行,出错了再去手动修改,但AI写代码的习惯和人类不同,混到一起之后很不舒服,不如不用。
《normal people》剧照
但从我自己的使用习惯,我其实发现,Agent和其他AI之间的对话能力远超人类,因为它会将指令转化成AI看得懂的语言。AI和AI之间的对话是完全无缝丝滑的,一旦将人类插入其间,就会降低对话的准确性,增加沟通成本。程序员修改代码也是同样的逻辑。Agent与其他大模型对话后,人类要从成千上万行AI生成的代码中精准找到某一行bug,再去优化,几乎是不可能的,但AI却可以阅读海量代码并自行修改。
我的另外一个考量是,有了AI之后,把团队变小,但小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太清楚。去年11月,我在一场商业会议,遇到了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他长年研究人力市场。他说,在这个时代创业,那些不愿意拥抱AI的传统人才没必要留下,必须要挑选真正志同道合的人,哪怕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一点、缺乏经验一点也没关系,态度更重要。他的话打动了我。对我而言,AI不仅是一种颠覆性的新技术,它是一个新世界。如果连这道门都不愿迈入,很难同行下去。
《中国合伙人》剧照
对大公司而言,以AI为核心去重新改造整套企业的工作流、组织架构与管理系统,再将员工嵌入到这套系统中去,难度非常大,因为其固有的管理体系足够复杂,并且已经有大量以人类为中心的项目,这就像在一个人挤人、车挤车的菜市场里,让一辆无人驾驶汽车穿行通过,事故率一定会很高。而像我这样的小公司,可以直接清场,街道上空空如也,这时,无人驾驶汽车可以随便驰骋。成为OPC后,我公司的主要运营成本是AI带来的算力成本,我购买了Manus最高等级的包年套餐,每年要7万元,再加上少量兼职和一位全职的人工成本,一年总成本约43万元,还抵不上过去全公司一个月的人力成本,此前,仅开发团队的工资成本每月就有40万元。和AI相比,还是人工更贵。
我认为,可能随着OPC的普及,未来的公司形态与公司规模的概念也会同步发生调整,比如,10个人就算大公司,5个人算中型公司,3个人以下算小公司。这种变化已经在发生,特别是最近一两年,很多企业都在进行人员精简。一些从大厂出来的技术人员,选择进行OPC创业。各地政府看到了OPC吸纳就业的前景,纷纷出台一人公司专项扶持政策,投放大量补贴,抢占OPC风口。
《轧戏》剧照
AI技术带来了人力成本的大幅下降,让小型甚至微型创业成为可能。也就是说,你的产品即使对应一个非常小众的细分赛道,市场很小,只要有一个小圈子内的成员愿意买单,企业也能生存下去。OPC出现最重要的意义,正在于它拓展了传统消费市场的边界与可能性——从小众爱好到各种亚文化,全部存在创业空间。我觉得未来很多公司可能会将内部的协作转为外部协作,将大量业务外包给要价很低的OPC。最终,传统的上下游产业链将逐渐拓展成产业网,形成一种更多元的产业生态。
提精准的需求
在这样一个新世界里,人类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提出需求。过去,在一个开发团队里,我只需要和产品经理对话,由他把我的需求转化为产品策划文档,程序员根据文档去写代码,最终形成产品。今天,Agent扮演的就是产品经理的角色,我和Agent的对话与工作方式,与我以前和产品经理的对话非常接近。人机协作的最终效率,仍然取决于人是否可以提出非常精准的需求。
《真爱情未了》剧照
为何我手搓的AI老师,辅导习题效果很好,因为我已经在教育行业十年了,接触到大量的家长,很清楚学生们学习上的困扰点,也了解老师该如何引导学生一步步思考问题。我的这些经验都可以转化成对AI的明确指令。但我最近同样在用AI搭建自媒体平台,已经做了两三轮,仍然不理想,因为我自己不刷短视频,不了解如何做短视频自媒体,更不熟悉它的传播逻辑。
从去年11月到现在,我和Agent磨合的整个过程,从崩溃到熟练。对我认知上带来的最大改变是——AI没有那么神秘,能力也不像很多人渲染的那么夸张。AI能够快速地把人的想法落地,提升效率,仅此而已。公司原本的经营困难不会因为AI而凭空消失,企业负责人的个人缺陷也仍然决定着公司未来的发展瓶颈。AI是人类意志的直接延伸,AI就是人格的放大器,它会把你的聪明放大,把你的创造力放大,也会把你的短板放大。
《装腔启示录》剧照
只有我们自己的能力强大了,才能更好地驾驭AI。创业者要想和AI顺利协作,要对消费者、市场、工作流程更深刻的理解。今天,很多人不具备提需求的能力。要想提出精准的需求,一方面,能洞察到真实的市场需求,哪怕是一个很小的需求点;另一方面,可以提出创新性的想法或解决方案。只有具有这两种特质,才适合进行OPC创业。成年人中,这样的特质尤为稀缺,尤其是常年在大厂里做螺丝钉的“牛马”,只会执行别人给的任务,已经失去了提需求的能力。要找回这两种能力,首先要从长期被禁锢的思维框架中跳出来;其次,要善于观察生活,并且拥有至少一两个真正感兴趣的领域。
我发现,仅仅在今年上半年,第一批OPC创业的人中,就有大量企业倒闭,活下来的很多企业,都是从自己熟悉的领域做起。如果你长期在一个兴趣同好组成的小圈子里,围绕兴趣研发产品,不仅可以更精准地发现用户需求,还更容易获得第一批用户。而很多死掉的OPC企业,创始人有了一个想法就用AI去匆忙落地,缺乏对行业的足够了解,产品做出来后,发现卖不出去,也不知道要卖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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