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翻六倍，圈粉百万：我在景区扮演“大唐顶流”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29·阅读时长1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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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关于青年逆袭的故事，而是一个年轻人如何通过诗歌，在古今对话中回应个体焦虑与集体共鸣的故事。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黄莹莹

王浩楠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份普通工作，会带来一百多万的粉丝关注。

去年大学毕业，面试接连碰壁后，他成了唐山河头老街的一名NPC演员——扮演李白，和游客对诗。四面八方的游客涌到东市街，排队和他对诗，有人没等到，第二天买票再来。

慢慢地，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带着现实中的生活问题来找他：爱而不得、疲惫焦虑、精神内耗、被催婚......人们似乎将李白看作反内耗的精神先锋，循着李白旷达的人生视野，重新打量自己的生活。

王浩楠不直接给建议，而是通过作诗一一回应，其中一首诗是：“俗世何须锁眉间，心随云影自安闲。”作诗的视频在网上走红，他自己也被这份工作改变。

他钻研古诗、研究写作和表演，成为了河头老街最红的演员。但这不是一个关于青年逆袭的故事，而是一个年轻人如何通过诗歌，在古今对话中回应个体焦虑与集体共鸣的故事。

以下是他的自述：

寻找李白

从今年过年开始，来景区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一些人只是认出我扮演的角色是李白，问我对诗的规则，来换取银票（景区礼品兑换券）。现在是人们喊着“李白，李白，李白......”，都跑过来了。

有人从内蒙古坐绿皮火车过来，当天和我见了一面后，晚上又坐车回去。也有外国人自学了《静夜思》后，来找我对诗。有一次我正在休假，有的游客从福建过来，没看到我，第二天就又买了一张票进来等我，互动完后再回家。我听客服说，很多人特意问我是不是在休假，休假的话就不买票了。

王浩楠在舞台上和观众对诗互动（采访者供图）

来的大部分都是孩子，他们不要银票，就对诗。有孩子特意准备了李白的《紫藤树》来考我；有孩子让我教他诗，听我讲解李白作诗的背景，再给他留作业；有孩子对完诗，要抱一下我。

有时，学生在高考前想听见祝福，我就引用李白的诗句：“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也有游客专门来问我问题。我听到最多的是关于内耗和压力的问题，比如工作压力很大，不想工作了怎么办？过年被催婚怎么办？分手了怎么办？

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找不到合适的诗句去回应，就通过写诗的方式去回答大家生活中的困惑。我写的第一首诗是：“催婚何须蹙眉头，良缘自有月牵勾，今朝饮尽杯中酒，他日佳人伴远游。”

从那首诗开始，关注我的人就多了。游客说我写的是口水诗，确实也是。没有人天生就会写诗，都是慢慢积累。而且很多孩子看到我写诗，也愿意去读古诗、去写诗。

每天，我下午两点上班，会在东市街上和游客对诗一个小时，然后就可以回五百米外的休息室，每隔一个小时，再回到原地对诗。

王浩楠在休息室背诗（采访者供图）

可一到节假日，我走不到休息室，始终被游客围着。我一往那个方向走，就被游客给围回来。那我干脆就不回休息室了，就一直演，演到晚上九点多。在景区，演员中有一句话，李白一天就演两场，这两场演了一天。

我不戴麦克风，一天下来嗓子像冒烟儿了一样。我一直揣着润喉糖，一不行了就顶上，两天就能吃下去一盒。临近五一假期，我嗓子肿了，已经封喉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我这才请了一天假，去医院输液，强行把嗓子给吊开，晚上回去继续演，第二天再去医院，连续输了五天液。

做NPC演员不能表现出疲惫。我研究了东市街的所有店铺场景，实在累了，我就借助表演，即兴引导观众到一个酒馆，我抱着酒坛倒在桌子上，以醉酒的状态和大家对诗，也短暂休息一下。

拍摄于河头老街唐园（采访者供图）

因为观众太多，现在景区为李白和杜甫的角色增设了一个演出节目——《唐诗三百首》，表演形式是李白和杜甫在舞台上跟观众对诗，可以佩戴麦克风。来看的人很多，下面乌泱泱的。这让我想到我22岁第一次因为商演上台，舞台下面站了一千多人。只是那次他们是为了那场演出而来，现在是为了李白来看演出。

表演晚上十点结束，有人哭着来，和我照完相又哭着走。游客说过的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很感谢让我见到了千年前的李白。”我走回休息室卸妆的时候，内心会因为游客的情感很难平静。我想，在人们心里，李白是诗词文化的精神图腾，即使不是我演绎李白，而是另一个人去演绎，大家也会一样喜欢。

机会

我是唐山人，大学学的是音乐学专业，当过音乐系团总支副书记，演过学校编排的评剧《铁肩少年》和《小山印记》，《小山印记》还得了第六届河北省会校园戏剧节奖。

大四下学期，我在唐山的一个高中当实习音乐老师，一个老师让我去带一节声乐课，我拒绝了。我打小就爱听歌，高中的时候开始学声乐。可老师教我的方法不对，落下了一个毛病，唱声乐的时候舌头不放松，舌根音的问题很严重。

到了大学，我遇到了第二个声乐老师，他给我矫正了将近两年，我才改过来，现在唱流行歌还可以，理论知识也还行，但是声乐不太好。因为我自己能力不达标，怕误人子弟，不想他们落下和我一样的毛病，我就没去做音乐老师。

尽管如此，去年毕业，我以为自己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找了和音乐专业对口的工作，像培训机构里的乐理老师、剧团和乐团里的工作。结果，投了一些简历，都没收到回复。

《即刻上场》剧照

从六月底毕业到十月，我在家“躺”了很长时间。当时河头老街在招NPC演员，我在网上留意到了消息，想去却又始终觉自己不是科班出身，能力够不上。

我们宿舍其他同学找着了工作，有的去支教了，有的当上了在编老师，有的去当兵了，有的在手机专卖店当店长，也有考上研的。

虽然我爸妈没有逼我，但是我想了想，二十好几的男人，有胳膊有腿的，依靠父母是不对的。再加上大学老师劝我去河头老街试一试，我就去了。

面试的时候，我不清楚他们在招哪个角色的NPC演员。面试官让我先演以往的角色，我演了徐霞客和《铁肩少年》里李大钊的同学蒋卫平，编导笑着说两个角色演得像一个人。即兴表演任务是演一个贪官，面试官评价我演得还可以。

两三天以后，我收到了上岗通知。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父母。家里人都知道河头老街，他们认为最起码这是稳定工作，有底薪，还会按照演出场次给提成。

王浩楠演出时剧照（采访者供图）

NPC演员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并不完全陌生。以前节假日，我参加过大学在景区组织的社会实践演出。第一次登台是在唐山南湖景区演李世民，一共排练了两天就上去了，很仓促。结果站在舞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得有一千人。灯光晃得我看不清楚台下观众的表情，只看到一片黑影。

台词只有几句诗，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主要是舞台动作，走几步道，在哪个位置要做哪个手势，这些全乱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的手出了很多的汗，拔剑差点没拔出来，收剑时没对准剑鞘，背对着观众才把它收回去了，但是大家还是给了很热烈的掌声。

下台的时候，一个朋友跟我说他看哭了，尤其是看到李世民因为士兵战死难过得手直哆嗦。我说那不是演的，是太紧张了。到了第四天登台，我才好一些。刚入职的时候，我认为NPC演员的工作要求就是科班出身或者有表演经验，要不就会跳舞，主要是给大家提供情绪价值。

我最开始演的是打铁匠这样的小角色。碰巧河头老街打造了东市街这个场景，编导觉得我形象还可以，让我去演李白。我还挺骄傲的，而且我觉得我打小就背李白的诗，演李白就更简单了。没想到，演李白，我第一天就被考倒了。

扮演李白和杜甫的演员跟台下的观众对诗（采访者供图）

游客和我对诗：“赵客缦胡缨。”看我没反应，还问了句：“这不是你的诗吗？”我说：“你可知现在什么年间？开元年间，这是我天宝年间写的，等我写了你再来找我。”虽然我灵机一动给自己解了围，但这件事一下子就把我的骄傲给打下去了。

改变

被考倒的当天晚上，我就背了二十多首李白的诗。后来，我干脆买了一块二手苹果手表，把诗导到备忘录里，一抬手腕就能看见，比用书背诗更方便。除了唐宋明各个朝代的诗歌，我也看《诗经》《楚辞》。

如何演好李白，我是在大家的督促下一步步探索出来的。编导给了我一个设定：怀才不遇的李白在东市街里面游走，醉酒吟诗来抒发内心的失意。我就拿着酒杯一边笑着一边在街上游走，吟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后来，我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作品。在一条视频下面，有人留言：“不像李白，像酒蒙子。”“就不能找个帅点儿的吗？”我那天一晚上都没睡，很难受。

扮演李白的王浩楠（采访者供图）

我本来是个很自卑的人，刚开始还听过他们说：声音不过关、形体不过关、衣着臃肿。冬天唐山很冷，零下十几到零下二十度，我多穿一些衣服是为了能在外面多和游客们互动一会儿，他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说我，我自责又焦虑，就去问“杜甫”：我有问题吗？杜甫的扮演者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朋友，他就一直开导我。

后来我读李白的诗越来越多，想法变得更开阔了。李白在拜谒李邕时遭受冷遇，写下“大鹏一日同风起”。晚年他患病后体力不支，还会把自己比喻成大鹏，写下了“大鹏飞兮振八裔”。他经历那些都没有气馁，诗还能千古留名，我遇到的这点困难算什么？改就行了，去做就行了。

我冬天不再在服装里穿羽绒服和棉裤了，也不贴暖宝宝，一站站大半天，贴了也没什么用，冷了就去喝点热水。其实面对游客的热情，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