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从现象出发的传播学》，我是胡泳，任教于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主要研究网络、网络社会理论、数字经济与管理。

我之前是《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笔和专栏作家，三联可以说是我的老东家，这次很开心能为三联中读录制音频节目。

我本人多年以来致力于推动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在互联网已经深入社会所有角落的时刻，我们需要提问：互联网真的让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好了吗？它还能让社会变得更好吗？我深信，在互联网上活动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一场灵魂拷问。今天的这一讲，我来为大家来讲述网络。

互联网开始大行其道是在上个世纪末，但它真正全面深入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是在21世纪的头10年。今年是2022年，在对21世纪的第一个20年展开回望时，我曾总结这期间最好的技术和最坏的技术，并试图厘清它们是怎样把我们带到如今这个地步，又将如何昭示未来。这些技术包括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加密货币和区块链以及人工智能。在我们生活的21世纪，为什么互联网带来的这些变化显得如此重要？这是我今天想在这个音频节目中和大家分享的。

第一节，我想回望一下过去的20年，看看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过去的20年中，挪移乾坤，重塑心智，不断加速的变革，颠覆了我们生活工作和交流模式。在许多方面，我们都与20世纪的末叶完全不同，如果按照这种速度来发展的话，我们甚至可能会不认识2040年的世界——20年是一段足以改变太多东西的时段。

我想先引用一下尼克·波斯特洛姆所写的一本书，叫做《超级智能》。波斯特洛姆是英国的大学教授，他谈到彻底变革所需要的时间，说预言家们总喜欢用20年这个时间跨度，因为它既抓眼球又足够长，长到可以让一个目前看起来还很模糊的想象突破成为现实。

为什么不是更短的时间跨度？因为大多数未来5到10年内可能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技术，目前已经在小范围内被应用了，而全新的技术在不到15年之间就能够让世界焕然一新。当然这也只是一个理论假设。另外，之所以喜欢说20年，还有可能是因为一个预言家的职业生命大概就是这么长，这样一来他在做出大胆假设时，也不用承担名声受损的风险。

20年作为一个回望过去、展望未来较好的时间跨度，使我们恰好能在21世纪走过20年之后，以20年为节点来思考一下。我觉得我们可以断言：21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世纪。或许听众会说：胡老师，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当我们说到某一个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世纪的时候，有一个潜在的前提——要看问的对象是谁，问不同的人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我们可以拿20世纪来做例子。对于美国人来说，20世纪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世纪，他们把这个世纪叫做“进步的世纪”。因为在过去的100年中，有若干奇迹般的发展，美国在20世纪取得的物质进步，超过了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整个世界的总和：健康、财富、安全、营养消费品、服务的可供性与可得性、环境质量，还有社会条件等等，几乎所有的指标都表明，过去的这一个世纪中美国取得的物质进步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妇女和少数族裔，在这样巨大的改善中获得的收益最为明显。

我们可以参考一些数字。一个很重要的数字是预期寿命，美国人在20世纪的预期寿命增加了30年，同时婴儿死亡率下降了10倍；主要的一些致命疾病（如结核病、小儿麻痹症、伤寒，肺炎等）病例数和死亡率降至50/100,000以下；主要城市的空气质量提高了30%；农业生产率提高5-10倍；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从4800美元增加到31,500美元；实际工资几乎增加了4倍，从每小时3.45美元达到了12.5美元。所以，美国人会为他们的20世纪自豪。

欧洲人会认为20世纪很难讲是好还是坏。他们对20世纪的描摹是“极端的世纪”。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世纪之交”时期，马克·吐温把欧洲描述为宁静、满足、繁荣和真正自由的天堂。然而20世纪的终点，却被标记为极端时代，它的特征是激烈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冲突、战争和种族灭绝，以及欧洲国家行使了数百年之久的世界统治的结束。2010年，欧洲联盟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只有到了21世纪的时候，欧洲才被再次赞誉为相对稳定、和平的灯塔。

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讲，可能形容20世纪的最好的词汇是“巨变的世纪”。中国在20世纪经历了一系列的戏剧性变化，战争、革命、重建和改革导致了巨大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变迁。从帝国到社会主义国家，从农业社会到城市社会，从遭受半殖民地入侵的软弱国家，到新兴的世界经济超级大国。

我们由此能够看到，不同地方的人从各自的立场出发，会对自己所经历的世纪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英国作家伊安·莫蒂默有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做《变革的世纪》，它的副标题是“哪个世纪看到的变革最多”？

在这本书中，莫蒂默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回溯以往的世纪，我们看到的最大变革都各自是什么？当然需要提醒大家，由于是英国作家，他的说法是有一定“欧洲中心论”的味道。书里提到，从11世纪到20世纪，最重要的变革分别是：

11世纪，城堡；

12世纪，法律和秩序；

13世纪，市场；

14世纪，瘟疫；

15世纪，哥伦布；

16世纪，个人暴力的减少；

17世纪，科学革命；

18世纪，法国革命；

19世纪，通信。

我们可以来猜一猜20世纪最大的变革是什么？当然有很多的候选项，比如在20世纪人类发明了原子弹，实现了阿波罗登月，甚至发明了互联网，这些东西都可以算作20世纪最重要的变革。

但是莫蒂默很有意思，他给出了一个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说20世纪最大的变革叫做“发明未来”。毫无疑问，技术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在20世纪的生存和死亡方式，它也标记了一个更为深刻的变化。在1900年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去认真考虑未来；但是在今天，我们几乎预测所有的事情，比如天气会怎样，股市又如何，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住房，退休金将价值多少等，我们越来越多地讲述将要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把20世纪视为现代世界开始的起点，人类从20世纪才开始认真地考虑未来。

从12个现象出发

透视媒介化世界的运行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