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凌
2022-09-16·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从现象出发的传播学》。
我是马凌,来自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长期从事外国新闻传播史、媒介史的研究与教学。另外,我在复旦开设了图像学研究课程,所以很愿意和大家分享我对图像研究的心得。
表情包、网红风、地图app,图像思维意味着什么?如何理解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的图像化”?如何理解“审美霸权”?媒介学、图像学和视觉文化研究又能够教会我们什么?这些内容将由我带大家在以下的时间里徐徐展开。
现在,我的学生包括我自己,都会在沟通中使用大量的表情包。为什么叫“表情包”呢?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是表情。“表情”,是指通过面部肌肉的微妙运动来传递思想和感情,是一种建立在视觉基础上的非言语交际形式,在学术上它被视为区别于语音和文字的“第三种语言”,在人际交往与表达中起到重要作用。据说在面对面交流中,通过表情、姿势等非语言媒介传递的信息在比重上更大(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极值,达到75%)。
十年前,我在复旦的志德书院当导师,上任后的第一个工作是查寝,到学生的宿舍里看大家的生活情况。一间寝室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两个男同学背对背而坐,各自在电脑键盘上一顿快打,实际上两个人正在聊天。我们老师惊呆了,问:聊天为什么不面对面,转过来就可以聊啊?他们说:在现实生活的空间中没有表情包。这在当年是个笑话,但现在的真实情景中,不只同学之间在运用表情包聊天,在家庭生活中,表情包也是有用的。
媒介的发展使人类的身体在传播交流中逐渐消失,“离身性”成为传播的主要特征。表情离开了人脸,以一套小图像的形式,存在于社交网络当中。网络社交环境中的表情包,不只是语言系统的补充,而是具有独立表意功能的一种“图像语言”。
在今日,表情包的使用已经不再停留在人际交往或者简单表达情感的层面上,还可以通过集体性的情感交换与信息传递,赋予和塑造群体认知记忆。比如在大学生(以及很多年轻人)的表情包体系中,有许多一套一套的表情包,往往拥有共同爱好的人(即“趣缘群体”)会使用相同的表情包。所以我们说,表情包是一种结构性的社会符码,通过视觉与叙事发挥功能。

在简单的现象背后,往往有比较深入的理论可以解释和支持。所以我们可以从表情包的研究,走向图像学的研究。因此我们本讲的内容,会从日常的现象出发,来研究图像以及图像的应用。
我们生活在视觉时代,一个图像饱和的时代。一个人的一天,多半始于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每一分每一秒,通过印刷品、广告牌、摄影、电影、电视,特别是通过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短视频社交媒体,图像占领和吞噬了人类世界。甚至像音乐、味道、嗅觉与情绪,这些原本非视觉性的东西都以图像的方式加以表达。凡有屏幕,必有图像。凡有界面,必有图像。图像出现在一切地方,不仅是静止的、可供凝视的,更似一道信息符号的洪流。
著名史学家吕西安·费夫尔(Lucien Febvre,1878-1956)在《文字文明》中写道:“因为缺少时间,在我们这个生存斗争的时代中,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日常事务粘住,很少会有空闲的时间。要了解一篇文章,即使是很短,也需要许多分钟。而看一幅画、一张草图、一张照片只需要几秒钟”。
图像因为“一瞥可达”的性质具有自身的优势。在图像洪流的冲击下,即便是主流媒体,为了更好的传播效果,也必须给予图像更大的比重。因为图像比文字更形象、更直观、更容易形成冲击力、看似也更客观,所以有很多年里,普罗大众相信“无图无真相”。但问题在于:“有图未必有真相”,“照片”可能是“照骗”,“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成了无良媒体的法宝。
更加意味深长的是,自从有了社交媒体,我们自己不仅是图像的接受者和解读者,我们也是图像的挪用者和生产者。曾有社会学家揶揄说,从世界范围看,拍照和录影在人们生活中的功能,从某种程度上替代了语言,经过数字化扭曲的图像,是身份的展演、是自恋的表达。也有学者认为,图像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资本,围绕它正在形成元宇宙的入门券。
总之,在我们身边正在爆发一场图像的狂欢,而新闻学、传播学和媒介学,也必须对这一现象给以阐释和回应。

那我们的图像学从哪里开始呢?让我们一起从柏拉图的洞穴开始。
在《理想国》这部书中,苏格拉底让大家想象⼀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条长长通道通向外面,可以让一道亮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洞穴里,头颈和腿脚都捆绑着,既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后壁。在背后远处,燃烧着一堆火,火前面还有⼀道矮墙。有一些人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从墙后面走过,有的还举着用木料、石料或其他材料制作的假人和假兽。这些物件在火光的作用下,在洞壁上形成种种阴影。被束缚在洞穴深处的囚徒们,不可避免地把这些影子看成是实在的实物,而对于造成这些影子的东西(比如背后的这些人)却毫无概念。
基于此,舆论学奠基人李普曼(Walter Lippmann,1889-1974)提出了“拟态环境”和“刻板印象”的概念,是对柏拉图洞穴之喻的另一种描述。在媒介化社会中,人们看到的并不是“实在之物”,而是它的影子,影子构成了一个并非客观、却被当成客观的环境。生活在这个虚假环境中的人们,形成了对于事物的固定而笼统的看法(即刻板印象),且不自知。
传播学奠基人施拉姆(Wilbur Schramm,1907-1987)一生著作等身,他的最后一部著作是《人类传播史》。全书始于远古的洞穴,它探讨洞穴深处的岩画,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功用。
无论是柏拉图笔下的影子,还是施拉姆提及的岩画,我们在这里,概括地将它们理解为“图像”。在学会“说”之前,人类先学会了“看”。在发明“文字”之前,先使用的是图像,先理解的也是图像。图像一直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同时,图像也一直引发人类社会的迷茫。我们爱它,我们恨它,有时图像令我们恐惧,大部分时候我们依恋图像。
如果说,洞穴是人类图像生产的元空间之一,到今日,处于图像包围中的我们,是不是依然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里?可能有变化——操纵幻影、生产图像的人,不再是矮墙后的少数精英,我们每个人都在玩转图像,自我欣赏、互相伤害,这个洞穴早已经光怪陆离。那么,这个洞穴的未来,是不是就是我们用图像编制的茧房,是不是就是未来元宇宙的预演呢?在小说《三体》中,太阳系最后被降维打击,一片“二向箔”使得太阳系成为一个二维的图像,想一想真的是 “细思恐极”。

回到图像的定义,到底什么是图像?在西方世界,柏拉图洞穴中的影子(shadow)、picture、image,乃至icon、graphic、vision,词义是重叠的。图像、影像、偶像、形象等等都是不好区分的,既包括客观的、物质的图像,与主观的、认知的图像,完全混杂在一起。
总体来说,图像是人类视觉的基础,是自然景物和现实事物的反映,是人类认识世界和人类本身的重要源泉。宽泛意义上的“图像”是人的视觉系统所接受的图形在人脑中所形成的印象或认识,照片、绘画、剪贴画、地图、书法作品、手写汉字、传真、卫星云图、影视画面、X光片、脑电图、心电图等都是“图像”。
使问题复杂的是,在图像旁边还有形象。如果图像是有物质载体的,形象则能在现实界与想象界之间游走,比如个人形象、品牌形象、国家形象,还有种种文学形象,如吸引了很多青少年的克苏鲁、权力游戏等等。
所以,西方认为,21世纪的问题是“形象”(image)问题。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图像、视觉仿像、刻板印象、幻像、拷贝图像、模仿和幻像主导的文化中。
我觉得,理解西方对于图像定义的比较简便的方法,是从客观存在、主体心理、人为表达三个层面进行综合的理解。
相比之下,我们中文世界的图像定义,有着深刻的智慧。按照《汉语大词典》,绘制、印制或者摄制的形象,就叫图像。《说文解字》和《尔雅》是这样说的:“图”,有地图、谋划、模写形象诸般含义,隐含“秩序的象征”。而“像者,似也。”既包含实物的形象,也包含易经的卦象、还有心中的想象。在图像的旁边,画,乃是“形也,绘也,以五色绘物象也”。突出的是形象与色彩的联系。
可惜后来,偏于知识的“图学”式微,偏于艺术的“画学”大兴。当我们说“图画”的时候,重点落在了“画”上。当我们说“图像”的时候,重点应该落在“图”上。
在中国,自古有“河图洛书”的传说。宋代史学家、校勘学家郑樵《通志·总序》有言:“河出图,天地有自然之象,图谱之学由此而兴。洛出书,天地有自然之文,书籍之学由此而出。图成经,书成纬,一经一纬,错综而成文。古之学者,左图右书,不可偏废。”这里是在提示我们,图像与文字不同,但图像与文字两相对照,才能走向文化。
书籍史专家,比如清代的经学家胡渭,在《易图明辨》这本书里提出:古代的书,如《诗》《书》《礼》《乐》《春秋》,都是带图的。他说:“古者有书必有图,图以佐书之所不能近也。凡天文地理,鸟兽草木,宫室车旗,服饰器用,世系位著之类,非图则无以示隐赜之形,明古今之制。”
这提示我们,在中国曾有特别重要的图像传统,可惜的是,这些知识我们一般听众是不太懂得的。
从12个现象出发
透视媒介化世界的运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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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书评人,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三联“行读图书奖”评委,中读《马凌·读书笔记训练营》主讲人,长期活跃于豆瓣网,戏称自己为“两脚书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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