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动一时的“中产神剧”，何以再出爆款？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27·阅读时长24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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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产”想象的光环褪去，曾经的“中产神剧”不免被雨打风吹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最近，两部TVB律政剧相继播出。一部是马德钟主演的《非常检控观》，以“现代版包青天”的新颖设定收获了不俗口碑，豆瓣评分7.9分；另一部《正义女神》则由佘诗曼坐镇，聚焦少年法庭，直面未成年犯罪这一敏感议题，豆瓣开分7.9分。沉寂许久的TVB律政剧，似乎迎来了一个“小阳春”。

从1992年《壹号皇庭》首播开创律政剧先河，到新世纪前后诸多作品轮番登场，TVB律政剧迎来了黄金时代。彼时，包括律政剧在内的职人剧，赶上了香港中产崛起的历史进程，TVB律政剧成为香港社会文化的重要符号，它也跨越地域界限，深刻影响了内地的许多观众，塑造了一代“电视儿童”对中产阶层、都市生活与职场精英的最初想象。

《壹号皇庭》剧照

随着TVB整体影响力的下滑，TVB律政剧逐渐失去了对内地观众的感召力，“中产神剧”的标签日益淡化。如今的TVB律政剧，必须回归故事本身，以新颖的题材、扎实的内容，去回应观众心中那份永恒的法治想象与诉求，才能重新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律政剧与一种“中产”想象

律政剧，即以律师、法官、检察官等法律工作者为主要人物，围绕具体案件的调查、审理、辩论展开叙事，并展现律政精英在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中的生活图景的类型剧。

TVB律政剧的开山之作，当属1992年邓特希监制的《壹号皇庭》。这部最初不被看好的单元剧，开创了香港专业剧的先河，其成功催生了四部续集，贯穿了整个九十年代。《壹号皇庭》确立了“专业+生活”的双线叙事模式，剧集既呈现了法庭上的唇枪舌剑，也通过一群律政精英在酒吧、餐厅、公寓的插科打诨，生动描绘了香港中产阶层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

《壹号皇庭2》剧照

进入新世纪，TVB律政剧迎来井喷式发展。2002年的《法网伊人》在律政元素之外融入浓郁情感色彩，李克勤与郭可盈的演绎深入人心；紧随其后的《律政新人王》（2003）将目光投向初出茅庐的年轻律师，林峯、胡杏儿、陈键锋等人饰演的法律界新丁，带着青涩与热忱在职场中摸爬滚打；2005年和2006年，《识法代言人》与《潮爆大状》相继登场，前者以汪明荃饰演的殿堂级大状为主角，后者则由郑少秋演绎能言善辩的资深律师，两部作品从不同侧面丰富了律政人物谱系……

《法网伊人》剧照

律政剧的黄金时代，恰逢香港经济的腾飞期与新中产阶层的崛起。

进入1990年代，香港完成从制造业中心向国际金融贸易中心的跨越，成为名副其实的“亚洲四小龙”之一。经济的高速增长带来了物质的丰裕，也催生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新中产阶级。他们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专业技能，从事律师、医生、会计师等职业性较强的工作，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方式和更具尊严的社会地位。当时的官方数据显示，“1991年（香港）中产阶级增至52万人（占就业者总数的19%），比30年前增加了近4倍。这52万人主要包括：经理及专业人员、大学教授和中学教师、律师、会计师、建筑师、学者、医生、高级编辑和记者、首长级以上公务员、大中型企业主管人员和小业主，等等。”

律政剧的主角，正是新中产阶级的典型代表。以律师为例，1991年香港律师人数为2400多名，到1997年已增至4300多名。同时，香港法律服务创造的产值很高，1984-1994年的10年间，法律服务由19亿港币增加到122亿；1996-2001年，法律服务每年创产值平均100亿港币。

《非常检控观》剧照

本土律师队伍的迅速壮大、平均收入颇丰，使这一职业群体从精英小圈子走向社会前台，成为公众关注的对象。律政剧中那些穿梭于高等法院、中环写字楼与精致公寓的人物，过着普通观众既熟悉又向往的生活：他们开着体面的轿车，住在装修考究的高档公寓，谈论着案件、理想与人生选择。律政剧里“看得见、够得着”的精英生活，比豪门剧的纸醉金迷更具现实感召力，比家庭剧的琐碎苦情更富励志色彩，亦契合了当时香港社会的主流心态——努力就有回报，专业赢得尊重，法治保障公平。

除了中产生活的呈现，TVB律政剧还构建了香港“法治之都”的鲜明形象。剧中反复出现香港高等法院、泰美斯女神雕像等符号，象征着法律的公正与威严；律师、法官们对程序正义的坚守、对证据的执着、“对事不对人”的职业态度，让“法治”二字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可感知的日常。法治精神是香港中产阶层的价值共识，也是香港城市形象的核心标签。

《正义女神》剧照

对于内地许多70后、80后乃至90初的观众而言，TVB律政剧亦扮演着重要的启蒙作用，它们是一扇窥望外面世界的窗口。内地观众迷恋的，不只是案件的反转与法庭的交锋，律政精英们的生活场景令人向往：住着体面的公寓，开着像样的轿车，办公室窗明几净，衣着得体大方……这让内地观众产生强烈的代入欲望：只要努力读书、考上好大学、掌握专业技能，自己是否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1990年，香港GDP占内地总量的比重约20%，而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已降至2%出头。内地经济持续高速增长，一线城市的都市景观和职业生态已经与香港相差无几时，曾经需要仰望的精英生活，如今就在身边，甚至更胜一筹。内地剧集的都市精英，住的是江景豪宅，开的是百万名车，办公室是落地窗全景；相比之下，香港房价高企，TVB律政剧里的精英住的千万豪宅视觉呈现上就是普通公寓，预算压缩的TVB甚至干脆棚拍，塑料感十足，精英味全无。

香港高房价、阶层固化等社会现实，本身也在消解“精英神话”。譬如2018年的《是咁的，法官阁下》，那些刚从法学院毕业的新人律师，收入甚至不如洗碗工，为了省钱与人合租办公室，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挤巴士回家……TVB自身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些年来，TVB广告收入下滑，人才大量流失，原创剧数量锐减，并陷入质量下滑的窘境。

《是咁的，法官阁下》剧照

与此同时，内地的律政剧也在崛起。《精英律师》《决胜法庭》《以法之名》《无尽的尽头》《震耳欲聋》等作品陆续推出，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填补了本土法律题材的空白。TVB律政剧数量变少、精品更少，当“中产”想象的光环褪去，曾经的“中产神剧”不免被雨打风吹去。

香港律政剧突围的路径

但其实，TVB黄金时代的律政剧，吸引我们的不只是“中产”生活的想象，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故事好、创意新、制作扎实。香港电影研究者大卫·波德维尔曾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来形容鼎盛时期的香港电影，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港剧。肆无忌惮、尽情宣泄的娱乐精神背后，是放弃陈规、挣脱束缚、自由开放的创作态度。

这些特质，即使在TVB整体衰落的今天，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比如2016年的《律政强人》，将律政题材与职场宫斗嫁接，把叙事重心从庭辩转向律师楼里的派系倾轧和利益博弈，是对类型陈规的一次有力反叛；2017年的《盲侠大律师》，主角直接设定为一位失明律师，他类似于侠客，游走在规则与情感的边缘，以“踩过界”的灰色手法取证，只为抵达正义的彼岸；2018年的《三个女人一个因》，将律政剧和心理悬疑剧嫁接，塑造了一个拥有三重人格的女律师，三种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轮番登场，搅乱了法庭内外的一切，大胆的题材混搭和对人性复杂性的戏谑呈现，体现了“玩出火”的创作勇气……

《盲侠大律师》剧照

从以上作品可以看出TVB律政剧的突围路径：当想象的光环褪去，专注地回到故事本身，通过题材的创新、尺度的突破、类型的混搭，赢得观众。这一思路在近期的《非常检控观》和《正义女神》中得到了延续。

《非常检控观》将包青天的故事元素，重组进现代香港的法治语境中，凸显出不俗的创意。包希仁对应包拯（包拯，字希仁），展熊飞对应展昭（展昭，字熊飞），公孙珀对应公孙策，王颂星对应王延龄，赵子帧对应宋仁宗赵祯……剧中的每一宗单元奇案，也与包青天经典故事形成呼应，比如《血古董》对应包青天故事《乌盆记》，《蝴蝶花杀手》对应《花蝴蝶》，《美丽诱罪》对应《铡包勉》，《暗黑基因》对应《貍猫换太子》，等等。

《非常检控观》剧照

很精彩的《假面人不认妻》单元，对应了家喻户晓的“铡美案”。韩国偶像陈新弥被女子秦湘言指认是她失踪两年的丈夫。两人虽然相貌完全不同，但声音、出生年月日等却惊人吻合。秦湘言坚信眼前这位当红偶像就是自己的丈夫，而陈新弥不仅矢口否认，反而控告对方非礼。随着调查深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陈新弥确为秦湘言的丈夫，他通过整容改变容貌，以偶像身份重新出道，彻底抹去过去的生活痕迹……

《非常检控观》剧照

《非常检控观》将“铡美案”嵌入偶像工业与饭圈文化的语境中，呈现了私生饭、站姐、脱粉回踩等饭圈生态，还引入“煤气灯效应”这一现代心理学概念——陈新弥利用偶像身份对秦湘言进行情感操控、让她在自我怀疑中崩溃，探讨粉丝与偶像之间不对等的情感权力关系。

这种当代化改编的思路，也贯穿于其他单元之中。比如《蝴蝶花杀手》以校园霸凌为起点，涉及报复、旁观者冷漠等多重议题；《杀戮试场》紧扣精英压力与聪明药滥用等当下热点；《暗黑基因》把古代后宫争宠的权谋诡计，转化为豪门争产背景下的生殖科技伦理困境……如此，剧集既保留了包青天故事惩恶扬善的内核，又通过一系列紧贴社会脉搏的当代议题植入，实现故事新编与古今对话。

《非常检控观》剧照

《非常检控观》有创意，《正义女神》有议题。相较于过往律政剧多聚焦于成年人世界的利益纷争、权谋较量，《正义女神》将镜头对准了未成年犯罪这一敏感而复杂的社会议题。

佘诗曼饰演的言惠知，本是香港高等法院仕途光明的法官，但因为一起涉及青少年犯罪的“误判”而改变了人生轨迹。在这起案件中，一名六岁男童在天台玩耍时不幸坠亡，嫌疑人是一名十四岁少年高成彬。在庭审过程中，高成彬以精湛的表演打动了陪审团，加上警方关键证据的缺失，高成彬被无罪释放。但其实，男童就是高成彬推下的，脱罪后，他还故意对受害男童母亲炫耀“我是故意的”，致使男童母亲情绪失控，持刀劫持他，最终男童母亲被警员击毙。意识到案件背后有隐情后，言惠知陷入深深的自责，法律程序的正义并不等同于实质的正义。她放弃成为高院“常任法官”的锦绣前程，主动降职调任少年法庭，希望从源头拯救迷途的少年。

《正义女神》剧照

之后，《正义女神》以极快的节奏穿插了多起独立的青少年犯罪单元案件，或偷窃，或误杀，或纵火，或主动杀人……它们都有清晰的指向：青少年的恶并非凭空滋生，而是家庭失能、校园霸凌、成人世界欺骗与漠视共同浇灌出的畸形果实；只有追问的视线从罪责本身转向滋养恶意的温床，才能触及问题的根源。

贯穿主线的高成彬案，则将青少年的恶推向更为幽深的境地。在天台坠楼案中，他的冷血与算计令人毛骨悚然；之后，他又一次杀人，眼睁睁看着家庭教师因花生过敏呼吸急促、瘫倒恳求，却置之不理直至死亡，此后反复回看这份“作品”，从中获取某种扭曲的满足……高成彬智商极高，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将操纵他人生命视为一场可以反复品味的游戏；母亲高淑桦一次次用职业手段为其脱罪、作伪证、买机票送其出逃的包庇，则让这种恶在纵容中愈发肆无忌惮。一切诚如言惠知所说：“父母不需要为犯罪的子女而负上刑事责任，但是作为父母，生而不教、盲目包庇，只会令他们变本加厉、无恶不作，毁了他们一生之余，自己也终生抱憾。”

《正义女神》剧照

《正义女神》难免让人联想到韩剧《少年法庭》和大陆剧集《无尽的尽头》，但相同的议题之下，呈现方式却因法律体系的不同而各具特色。作为沿袭英美法系的香港律政剧，控辩双方的交叉询问、证据链的反复推敲、法官对程序正义的坚守，构成了《正义女神》中案件的核心骨架，以庭审为中心的叙事方式是它的独特看点。

显然，《非常检控观》与《正义女神》收获不俗口碑，并非它们延续了昔日TVB律政剧“中产神剧”的荣光，而是回到了类型与故事本身。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不论是内地、香港，还是国外的律政剧，背后始终隐藏着公众对法治的想象：法律可以做些什么，法律应该做些什么，公平正义如何实现。这一想象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消逝，它只会在不同的社会语境中，以不同的故事形态反复浮现。譬如2023年，港产律政片《毒舌大状》大卖，是香港影史上第一部票房破亿的华语电影。